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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夜半讲题

    

Chapter 12 夜半讲题



    第12章   夜半讲题

    放学铃尖锐地撕裂了京大附中的宁静。

    竹也几乎是弹起来的。她一把抓起桌上的书包,脚步慌乱地冲向实验室门口,只想立刻逃离这栋充满薄盏气息的教学楼,逃离这个刚刚发生过羞耻一切的实验室。

    走廊的灯还没完全亮起,视力本就因为夜盲而在此刻急剧下降,加上心绪不宁,她根本没看清拐角处突出的消防栓箱。

    砰!

    一声闷响。竹也的右臂外侧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冰冷的金属箱角上。

    “唔…”剧烈的钝痛让她眼前发黑,瞬间弓起了身子,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书包差点脱手。

    还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一只微凉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左臂,将她往旁边轻轻一带,避开了可能二次碰撞的位置。

    “急什么?”薄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没什么情绪。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竹也低着头,右手下意识地捂住被撞疼的地方,手臂火辣辣的疼让她说不出话,只想挣脱他。

    薄盏却没松手。他微微俯身,目光扫过她紧捂的右臂。“撞哪儿了?”

    竹也咬着唇,摇头想表示没事。

    薄盏没理会她的抗拒。他握着她的左臂让她站稳,另一只手直接伸过来,稍微用了点力道,将她捂着右臂的手拉开。紧接着,他修长的手指捏住她深蓝色秋季校服的袖口,动作利落地往上卷。

    袖口被一点点推高,布料摩擦着皮肤。灯光昏暗,但足够薄盏看清那一片迅速浮现的、触目惊心的红痕,在白得透明的肌肤上格外刺眼。那片红痕中央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破皮,渗着细小的血珠。

    薄盏眉头蹙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啧”。

    竹也感觉自己的手臂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又暴露在他的目光下,屈辱感和疼痛交织,让她眼眶发热。她想抽回手,薄盏却捏着她的手腕没放。

    “眼睛长着是摆设?”他语气带着点烦躁,像是在责备她不小心,又像是在陈述事实,“撞成这样,明天能写字?”

    竹也咬着下唇,倔强地不吭声。手臂上的刺疼似乎蔓延到了心口。

    薄盏没再多说。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握住了她没受伤的左臂,这次力道轻了些。“走。”

    他牵着她,沉默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刻意放慢了速度,避开人群拥挤的楼梯口,拐向教学楼侧面一条通往校门相对僻静且有路灯照亮的小路。

    光亮驱散了部分视觉障碍,也让竹也稍稍看清了周围。她能感觉到薄盏干燥微凉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内侧,那股清冽的苦柠雪松香萦绕在鼻端。

    快到校门口,身后传来同学们放学后喧闹的谈笑声,由远及近。

    竹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薄盏脚步顿住,侧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谢谢。”竹也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紧绷后的沙哑。她没敢看薄盏的眼睛,丢下这两个字,抱着书包,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朝不远处的公交站跑去。

    薄盏站在原地,没阻拦,也没出声。他只是看着她略显仓惶的背影穿过路灯的光晕,汇入公交站台等待的人群里。

    车门打开,竹也低头匆匆刷卡挤了上去。隔着车窗玻璃,她似乎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直到公交车启动,驶离站台。

    ……

    员工公寓小小的客厅里,弥漫着浓郁的药材香和食物炖煮的暖意。

    母亲林慧果然又在厨房忙碌。巨大的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里面翻滚着深褐色的汤汁和各种竹也叫不出名字的药膳食材。林慧系着围裙,额角渗着汗珠,正小心翼翼地往锅里撒入一小把切碎了的不知名根茎。

    “妈,还没弄好吗?”竹也放下书包,换了鞋走进厨房。

    手臂被撞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快了快了,”林慧头也没抬,语气带着研究的专注,“酒店那边要推新药膳汤品,王师傅说我上次调的方子回甘不够,我再试试加点这个……小也,帮我把那边洗好的茯苓和山药切片,要薄一点。”

    竹也依言走到水槽边。冰凉的水刺得她手臂那片红痕一阵冰凉刺痛,她轻轻吸了口气,忍住没出声。拿起刀,对着砧板上湿润的白色茯苓块,开始专注地切起来。刀锋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必须很小心,既要切得薄,又不能切到手。昏黄的灯光下,茯苓片在刀下一点点铺开,像一片片半透明的玉。

    时间在药材的香气和单调的切菜声中一点点流逝。手臂的酸痛从撞伤处蔓延到肩膀,再到握刀的手指。眼皮也开始沉重。林慧依旧沉浸在味蕾的世界里,时不时舀起一小勺汤汁品尝,眉头紧锁又松开。

    等林慧终于满意地将最后一味药材投入砂锅,盖上盖子调成文火慢炖时,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

    竹也放下刀,看着堆满水槽的待洗厨具和沾满药渣的砧板刀具,默默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洗刷。

    等她终于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躺到自己的小床上时,窗外已是万籁俱寂。她甚至来不及回想实验室里发生的一切和手臂的疼痛,几乎是沾到枕头,意识就沉入了无边黑暗。

    ……

    第二天数学随堂小测的卷子发下来时,竹也看着左上角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87”,大脑一片空白。

    87分?怎么会是87分?

    她机械地翻看着卷子。选择题错了三道基础概念题!填空题有两道计算马虎写错了符号!一道大题甚至因为看错了一个条件,后面全盘推导错误!全是低级到不能再低级的错误!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知识点,此刻都变成了卷子上狰狞的红叉。

    昨晚熬夜帮工的疲惫、手臂的疼痛、实验室里的恐惧和屈辱……所有积压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在她心口横冲直撞。

    她用力攥紧了卷子边缘,指节泛白,脸颊却烫得吓人。她甚至能感觉到旁边夏晓投来的担忧目光。

    下课铃响,竹也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穿过喧闹的走廊和cao场,一头扎进了校内体育馆侧后方那个几乎废弃的储物间。

    这里堆放着一些陈旧的体cao垫和破损的球筐,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门口缝隙透进一丝微光。竹也摸索着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她抱紧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委屈、不甘、对自己的愤怒,还有对那份协议无法摆脱的无力感……所有情绪终于冲破了堤坝。

    肩膀细微地抖动,然后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溢出来,变成小声的、破碎的哭泣。眼泪迅速浸湿了校服袖子的布料。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睛干涩发痛,喉咙哽咽得难受,抽泣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身体偶尔不受控制的抽动。

    就在她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前方一片昏黑的杂物时,储物间门口那点微弱的光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薄盏站在那里。他似乎找了很久,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呼吸急促。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到一个清晰的轮廓。

    竹也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把脸重新埋下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肿的眼睛和狼狈的样子。

    薄盏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地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储物间里格外清晰。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竹也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本能地绷紧,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甚至做好了被他嘲讽或逼迫的准备。

    然而,预料中的刻薄话语并没有出现。

    她眼前的光线被递过来的东西遮住了些许——是一包带着淡淡香气的纸巾,包装素雅精致。纸巾旁边,还有一颗用透明糖纸包裹着的金黄色糖果。

    竹也愣住了。

    薄盏依旧没说话。他收回递东西的手,目光落在被她揉皱后扔在脚边的数学卷子上。他伸手捡起那张布满红叉的卷子,就着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光线,展开。

    然后,他低沉平缓的声音在昏暗的空间里响起,温和又耐心。

    “选择题第三题,”他用手指点着题目,“考察等差数列求和公式的灵活应用。你已经取了首项a1和公差d,代入求和公式S_n   =   n/2   *   [2a1       (n-1)d]   ,这里n=15,计算过程没错。”他顿了一下,指尖移到她错误的答案上,“但是,最后一步,你把正号写成负号了。下次记得写完检查一下符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道题旁边空白处写下清晰的答案和步骤。

    “填空题第7题,二次函数求顶点坐标。公式是(-b/2a,   (4ac-b2)/4a),你a和c的值代反了。这里……”

    他一道题一道题地讲下去。声音不高,语速放得很慢,逻辑清晰地将每一个错误点拆解出来,点明是概念混淆还是计算失误,告诉她正确的思路和避免再犯的方法。

    “不要着急。”他讲完最后一道错题,笔尖在卷子上点了点,声音依旧平稳,“哪有一口气吃撑胖子的?这些题你不是不会,是做错了。这次有原因,”他目光扫过她红肿的眼睛和下意识蜷缩的手臂,“下次写完多检查一遍,慢慢来。”

    他放下卷子,看向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的她,补充了一句:“毕竟,你又不是我这种天才。”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

    竹也的哭声早就停了,只剩下小声的抽噎。听着他冷静分析自己那些愚蠢的错误,听着那句“毕竟你又不是我这种天才”,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烦躁猛地冲上来。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琥珀色的眼眸被泪水洗过,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里面盛满了气恼和不服输,狠狠瞪着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提高了音量:“你当然希望慢慢来!嫌我笨你就不要教了!”

    薄盏正把卷子叠好放在她膝盖旁边,闻言动作一顿。他抬眼,对上她那双因为泪水和愤怒而显得格外晶亮的眼睛,眉梢微挑。

    “我哪里说你笨了?”他看着她这副炸毛的兔子样,笑了,声音里带着点玩味,“竹也,你最近胆子大了不少,都敢拿我撒气了?”

    竹也被他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他似乎在陈述事实——她确实在把考砸的怒火发泄到他身上。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额前微湿的碎发,还有随着他讲话时手腕轻微晃动、折射着门口微弱光线的银链……那双专注看着她的眼睛,深处似乎并没有嘲讽,反而有种……她看不懂的温柔?

    心里某个坚硬又委屈的角落,因为这个认知,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她别开脸,重新把下巴埋进膝盖里,闷闷地不再说话。储物间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远处体育馆隐约传来的模糊拍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