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
出院
出院手续办理得悄无声息,没有给沈楚连的住院生活激起半分涟漪。 她算了算,VIP病房这些日子来的花销,都是林昭衍在承担。 沈芳宁和林德辉自那日匆匆探视后,便再次消失在繁忙的应酬与生意场中,仿佛从未回来过。 出院那天,阳光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照在冰冷的地面上。 光线在洁净的瓷砖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将整个走廊分割成明暗交错的两半。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无法言说的寂寥。 面前收费处人员核对着账单。 “请问刷卡还是现金?” “刷卡。” 沈楚连说道,便拿出了早就在手里攥着的银行卡,指尖微微发颤,里面是她这几年来攒的钱。 “让我来。” 他不由分说地要付款。 “不用,”她语气生硬地说道,“我自己付。” 她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牵扯。 就像她不坐在车里灯带,反倒紧紧跟着他,原来只是想自己结清住院费。 收费处人员看见二人的争执,略有些为难的笑了笑。 “两位商量好了吗?” 窗口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沈楚连攥着银行卡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薄薄的塑料卡片仿佛是她此刻唯一能握住的尊严和界限。 林昭衍早已习惯了掌控,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沈楚连如此直白且生硬的拒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他极强的自尊心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发作,那冷戾的气息已然攀升至眼底。 但目光触及她那双毫无神采、却盛满了执拗的眼睛,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时,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命令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收费员试探性地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些: “小姐……?” 沈楚连像是没有觉察到林昭衍那边死寂的沉默。 径直将银行卡又往前递了半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刷卡,谢谢。” 她出声,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将脸转向一旁。 目光投向医院走廊尽头嘈杂的人群,下颌线依旧紧绷。 收费员显然松了口气,连忙接过卡,熟练地在POS机上cao作起来。 “请输入密码。”机器发出冰冷的提示音。 沈楚连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失明后,她对数字的定位变得困难。 她凭着记忆和感觉,伸出手指,略显迟疑地、小心翼翼地在那小小的键盘上摸索着按下几个数字。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脆弱的笨拙,却异常坚定。 每一下按键的“嘀”声,都像敲在林昭衍的心上。 他看着她艰难地完成这个原本轻而易举的动作,一种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席卷了他——是他,间接地让她陷入了如此境地。 “好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凭着来时的记忆和对空间的感知,摸索着,想要沿着原路慢慢走回去。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带着不确定。 林昭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孤寂和茫然的背影,看着她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小心翼翼地避开障碍物和来往的行人。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牵住了她的手。 沈楚连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挣扎。 “别动。”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 “这里人多。” 他不再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半强制性地扶稳她,引着她往外走。 他的手掌温热甚至有些烫人,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 那是南方一个湿热的小镇,空气里总弥漫着栀子花馥郁的甜香与河水若有若无的腥气。 她年少时曾住在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尽头的旧院子里。 那院子灰墙斑驳,木门常年泛着潮湿的深褐色,推开时总会吱呀作响。 母亲沈芳宁在离婚后不久便嫁入了显赫的林家,将他们兄妹留给了年迈的奶奶,仿佛甩掉了两个不必要的包袱。 夏天是记忆里最鲜明的季节。 知了在院外高大的槐树上没完没了地嘶鸣,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屋里闷热得像蒸笼,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吱呀呀地转着,搅动黏稠的空气。 “小连,走了。” 少年清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楚连抬头望去。 十四岁的沈辞斜倚在老旧的门框上。 身形已然有了抽枝拔节般的清瘦挺拔,却尚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感。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旧T恤,领口有些松垮,袖口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却异常干净,散发着一股被阳光晒过的、淡淡的肥皂清香。 与他身后院子里蓬勃生长、略显野性的杂草气息混杂在一起。 沈楚连看向他身后两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缠着粘稠的面筋。 “发什么呆?再晚,好位置都被隔壁二毛他们占光了。” 他见她愣神,嘴角那点天然的笑意加深了些,声音里带着轻松的调侃,目光却始终耐心地停驻在她身上。 沈楚连被哥哥的声音唤回神,脸颊微微发热。 慌忙从老旧的小竹凳上站起来。 凳子腿与不平整的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来了来了!”她应着,几步就蹿到了门口,站到沈辞身边。 离得近了,沈辞自然地伸出手,将她有些散乱的鬓发往耳后捋了捋。 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耳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略显粗糙的温热触感。 “头发都粘在脖子上了,也不嫌热。”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关照。 说完,他很自然地将其中一根细竹竿递给她, “拿稳了。” 竹竿入手光滑,显然被他仔细打磨过,怕竹刺扎到她的手。 “今天我们去河边那几棵大柳树那儿,” 沈辞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走在她外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巷口偶然经过的自行车扬起的细小尘土。 “那边的蝉又大又笨,肯定比槐树上的好抓。” “嗯!”沈楚连跟紧他的步伐,塑料凉鞋踩在发烫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河边的几棵老柳树果然如沈辞所料,是蝉聚集的“宝地”。 粗壮的枝条婀娜地垂向水面,浓密的树荫下显得比别处凉爽许多。 果然,已经能看到几个半大孩子的身影在树下晃动,仰着头,举着竿子。 他带着她绕到稍远一点的一棵柳树下,这里孩子少些,但蝉鸣声同样热烈。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侧耳倾听片刻,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在他肌肤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的目光扫过树冠,用竹竿极轻地指了一个方向。 “看到那根树枝没有?” 声音压低,渗入轰鸣的蝉声里,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那只,叫得最响那个。” 沈楚连顺着望去,果然看到一只硕大正伏在树枝上,腹部随着鸣叫剧烈地颤动着。 找到了。伏在树枝上。腹部剧烈颤动。发出刺耳的、永无止境的嘶鸣。 “手要稳。心要静。” 他的声音在旁边,定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腕。 竹竿缓缓举起。顶端的面筋颤抖着,靠近,再靠近。 世界收缩。只剩下那一点震颤的薄翼。 按下去! 吱——! 一声尖锐扭曲的嘶鸣!翅膀被粘住,随即是剧烈地扑腾。 成功的喜悦像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成功了!哥!我抓到了!” 声音脱口而出。兴奋。颤抖。 他过来。手指灵巧地解开纠缠。将那只仍在痉挛的蝉放入她腰间的布袋。 脆弱的翼,生命的挣扎,透过布袋传递到皮肤上。 “做得不错。” 他説。嘴角弯着。目光里有赞许。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重重落下,砸进心里开出花来。 …… 这些天,沈楚连的脑海总是不由自主地沉入往日的河流。 那些记忆的碎片,成为她唯一能视见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