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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是非 艾拉伸了伸手，确认自己不再受到巫术的影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解脱席卷了上来。先前她反复施展出各种超负荷的魔法，好似精力无穷，可现在只觉得连一个简单的净化术也会让自己彻底力竭。 乌拉斯的局势因荒漠王的重伤而陷入僵持。她失控的巫术就像一次粗暴的洗牌，冲破牢笼的同时也重塑了秩序。权威的象征骤然崩塌，诸族虽表面臣服于她展现的神迹，暗地里的争斗却从未停止。 她从战战兢兢前来禀报的守卫口中得知，不少受押的俘虏在当时的动乱中逃脱，其中也包括了渡鸦，或者说，雷昂·斯托姆。他终究是随着不满卢因统治的玛纳斯人一同离开，踏上了返回北方故土的道路。 艾拉无从知晓他离去时是何种心情，是终于挣脱枷锁的释然，是对她那恐怖力量的余悸，还是其他更复杂的、与她无关的筹谋。她只知道一个确切的事实——他已不在荒漠。 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自心头升起，很快又被更庞大的困境淹没。 长老们推她坐上高位，但那以兽骨与乌木雕成的王座坚硬而硌人，时时刻刻不在提醒她这身份的虚幻与沉重。她别无选择，只能靠持续施展光愈术稳住卢因的伤情，以此换取让她离开的承诺。 受召的侍女们看到她就像见了冥神一样，得知她要沐浴，连忙命人抬起轿子，将她送入砖石修砌的浴场，在她谢绝了服侍之后，又千恩万谢地落荒而逃。 望着空荡荡的廊厅，艾拉欲言又止。 她本想询问那柄剑鞘的下落，可知情者们已然溜之大吉。要是实在找不到，就得拜托克莱文先生帮她再打造一个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必须先取回圣剑才行。如果让老师知道她又在外面和别的男人进行了仪式，还私自学习了其他不三不四的法术，一定少不了对着自己大发脾气。 艾拉裹着单薄的浴巾走到池边，小心翼翼地绷直了脚尖，试探着池水的温度。微妙的负疚感伴随着波动的水光，一点一点在她心中泛开。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不久她便能摆脱这片荒芜的土地，最后享受一次奢侈的洗浴也无可厚非。 她一边宽慰着自己，一边把双腿没入水中。池面上飘浮着新鲜的花瓣，还能嗅到一缕缕草药的清香，紧接着，一个挺拔的侧影透过缭绕的白雾映入她的视野，精壮的背脊在湿热的水汽中若隐若现，流畅有致的肌理因热气蒸腾而泛着深红。艾拉蓦地感到一阵脑热。 为什么他会在这儿？ 不……不对，这里本就是他的地界。男人显然也发现了她的到来，那双鹰隼般的金眸直直地凝视着她，一片诡异的静默长久地笼罩在两人之间。 艾拉尝试着移开视线，却无意间在微波荡漾的水面上瞥见了某个预料之外的变化。她眨了眨眼，忍不住打破沉默：“唔……你让人剪了头发？” 蓄发在阿瑞利亚是一种贵族的标志，象征着优渥的身份与地位。她不清楚乌拉斯人是否也有着类似的习惯。男人昔日那如流银挂瀑般璀璨的长发若是在水中散开，兴许会像丝绸锦缎一样飘浮旋绕在身侧，但她现在所看到的是，稍显凌乱的发绺被雾气打湿，垂下后至多贴附着他的脖颈。 话一出口，她便为自己的莽撞懊悔不迭——这实在称不上是什么建设性的话题，毕竟毁掉那头银丝的正是她本人。卢因抛给她一个单音节的嗯算是回应。在她思索这声随意的答复里是否隐藏着某种屈辱或愤怒时，他已经站起身，水珠自赤裸的胸膛滚落，在饱满的肌rou线条上勾勒出淋漓的轨迹。 艾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闪烁的水痕逐渐下移，最终落在他小腹的位置，那里已经看不出一点受击的淤青。魔法将她在仪式上亲手留下的各处损伤尽数抚平，而早年间在征战与杀伐中留下的旧疤却依旧清晰可见。 “我一直想知道，荒漠里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她心虚地扯着浴巾的下摆，“你们难道没有考虑过搬到房子里住下来？” “这里曾是古代帝王的宫室，多数已被风沙蚕食。”卢因不疾不慢地淌过池水，潺湲的波纹在他身后划开，“乌拉斯的大地险恶，荒漠子民习惯了四处游牧，追随水源和食物的踪迹而居。不过，既然这是你的意愿……”他渐渐走近，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我会为你重建昔日的王城宫阙。”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必为我大费周章！”艾拉匆忙回绝。她丝毫没有久居于此的打算，更不愿因自己一时无心的言语而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这算不得什么难事。”卢因蹙眉望着她，仿佛不能理解她拒绝的缘由，“你是神明选定的命运之女，亦是这片土地的女主人。你的任何意愿都将是子民欢欣鼓舞去完成的天谕。若有谁敢对此妄加非议……杀了便是。” 艾拉不禁僵硬了一瞬，清晰地意识到他身为统治者的嗜血本性其实并未改变。更糟糕的是，现在他似乎将自己也当作了同一类人。 话说回来，她到底该如何称呼这个一度试图霸占自己的男人？哥哥？舅舅？还是……不，她才不会承认那个没有誓言的婚姻，乌拉斯人的伦理观念就和他们邪异的信仰一样下流无耻。 她朝后缩了缩身子，不自在地发问：“你当真已经放弃进攻阿瑞利亚了？之前针对格利泽发起的突袭，不正是为了夺取更多的水源与耕地？” 卢因沉吟许久，方才缓缓开口：“我曾获得过轮回之神的指引，错以为天意站在自己身侧。但如今，神明的使者已不再回应召唤，命运的偏袒也将跟随你而去。所以唯独此事……你大可放心。” “轮回之神？”艾拉倏地想起那个在她脑海深处呢喃的声音，自她散去那股力量后，他便再未主动显现，“你是说，那面镜子里的……！” “不错，那正是神的启示。”男人的神色稍显意外，冷锐的眸光随即暗淡下来，“命运之女将种子带来荒漠，绿地的公主会是大地的主宰……呵，祂的预言向来不作虚诞。” 神明。启示。预言。 那些词语如同沉重的石块接连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映照出她日前经历的真相。一切都像是被精心编排的剧目，而她，不过是其中一个被cao纵的牵线木偶，静候着幕布升起，坠入早已织就的，名为命运的罗网。 一种遭人算计的愤懑油然而生，艾拉仓促地站起身，只想立刻回去找那神使对峙，却在扭头的瞬间失去重心，滑入水中。热气腾腾的池水顿时没过肩头，呛得她不住咳嗽。 她感到身体的一部分仍在水里浮沉，另一部分则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拥揽着，贴近了那具结实的躯体。裸露的肌肤传递出一股灼人的热度，裹挟着身下的某个部位也逐渐升温发烫，开始不自觉地朝着更为炽热的方向递送过去。 艾拉用力睁开眼，与泼进眼中的水珠搏斗了一番后，终于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眸。水波在二人之间荡漾开合，一声短促的闷哼自卢因唇畔溢出。 她这才发觉他们正相当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男人的背脊贴靠在倾斜的石壁上，宽阔的胸膛紧挨着她的下巴，而自己昂起的物什不巧抵上了他的腿根，鼓胀的顶端在池水中暧昧地擦过他腿间柔软的凹陷，差一线便要拨开那处丘壑。 “呃……”艾拉手足无措地向后仰去，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不久之前那场放纵的交合。回想起自己是如何粗暴地打开他的入口，又囫囵吞枣地将其捣弄至血rou模糊，只觉得当时的行为草率至极，根本就食不知味。 “按你希望的那样使用我。”被她压在身下的男人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注视着她，似要将她整个人都看透，“行使你……应有的权力。” 迟来的羞耻快要把她淹没，艾拉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喉间像哽入了一团燃烧的火种：“反、反正你不过是认错了人，把我当成母亲，才……” “我很清楚你不是她。”卢因语气平稳地打断了她，银色的睫毛在水雾中闪动，“命运的安排往往有其不可阻挠的因果。轮回之神见证了你的判决，仪式过后……我便是你的人。无论是作为丈夫服侍妻子，还是作为奴隶侍奉主人……都无可非议。” 对于阿瑞利亚人来说，只有在树下缔结神圣的誓约才能被称为真正意义上的结合，可他那副唯命是听的模样足以让她头脑发蒙，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冲向了下身。等她回过神来，挺硬的guitou已经不轻不重地碾过了他的xue口，把两瓣软rou挤得变形。 湿热的花唇轻啜着她蓄势待发的粗硕，枯竭的魔力将会在这里得到餍足的恢复。既是舅舅又是兄长的男人拧起了眉头，将压抑的喘息吞咽入腹，她脑中满是白日里那些长老的劝诱和谗言——给王一个继承人吧，乌拉斯的树脉油尽灯枯，荒漠已是穷途末路…… *** 烛火在银镜上投下一抹跳动的荧光，艾拉紧盯着镜中的景象，一道漆黑的身影自镜面深处徐徐浮现。 “命运之女啊，你终究还是无法抵御命运的召唤。”穆德安笑吟吟地望着她，“将天平的砝码握在手中，亲自惩治罪恶的感觉可还过瘾？” “别装糊涂了！”艾拉羞赧地攥住了那面镜子的边缘，纤细的指节隐隐发白，“就算他真的罪无可恕，也不是你利用我来作乱的理由。你并不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只是个旁观者！” 穆德安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在她滴水的发梢和酡红的脸颊上逡巡，像在观测某种细微的转变。“你无法审判命运本身。”他叹息了一声，“不过我很高兴，你终于对我产生了一些……兴趣。” 不待他说完，艾拉蓦地深吸一口气，一头砸向了镜面。冥神使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银镜霎时剧烈震颤起来，扭曲的波纹在镜面上翻涌回荡，一阵白光闪烁过后，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 “我可爱的命运之女……你怎么变得和战神使者一样鲁莽冲动了？”穆德安的声音自影影绰绰的虚空中传来，语气略显无奈，“看来属于他的那一簇枝杈过于茂盛，需要好好修剪一下才行。” 艾拉捂着额头环视四周，脚下一片虚无，宛如白雾笼罩的湖面，显然自己已经成功来到了精神空间。在这里，她可以毫无顾忌地释放自己的全部力量，但她将要面对的家伙，显然更是个将精神魔法运用到极致的对手。 “你认识奥伦老师……也认识我。”回忆起那场梦境般的幻象，艾拉不由更加戒备，手中的光剑瞬间聚敛成形。 “是啊……明明是我们携手拯救了这个世界，我们的血液交融往复，我们的灵魂也就此纠缠不休。”那道黑色的人影渐渐凝实，紫水晶似的眸子忧郁地注视着她，“可为什么，你的眼中总是容不下这份既定的命运呢？” 艾拉皱了皱眉，那视线分明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人。就好像先前卢因把自己错认为母亲时的眼神，饱含无限的眷恋与追思。可那双眼眸中流动的情绪却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仿佛要将她拽回到某个遥远的时空。 “我已经受够你整天把命运挂在嘴边了！”她压下内心的困惑，双手紧握剑柄，光剑在意念的引导下猛然挥出，锋利的辉芒直指那道人影，“为了你所谓的命运，你还打算cao纵多少人？” “你的误解……实在让人伤心。”冥神使者身形一转，轻巧地避开剑锋，浓雾自他掌心涌现，在苍茫的白色中出激荡出汹涌的黑潮，“既然如此，我就当作这是你发出的，一场久违的切磋邀请吧。” 浓墨般的浪潮迅速蔓延开来，顷刻便将整片浩瀚的空间吞没侵蚀。艾拉只觉眼前一团漆黑，当即闭上双眼。精神力的波动如旷地里的蚊吟，她扭转剑锋，耀眼的白光逼向混沌中的声响，将天际撕扯开一道裂缝。 “为什么借给我那种邪恶的力量？”艾拉趁势前冲，光剑顺着裂缝刺入，试图逼出黑雾后的影子，“乌拉斯的土地因为我的失控而陷入混乱，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告诉我你真正的目的！” “邪恶？不……世间没有绝对的是非黑白，光与影从来相依相存。”黑色的身影稍稍一晃，轮廓在光芒中变得更加模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授课般的耐心，“我交予你的仅仅是一把选择的钥匙，门后风景如何，终究取决于持钥匙的人，而非钥匙本身。” 艾拉不再听他诡辩，收势调集周身所有的光点，汇聚成细密的波纹萦绕在剑刃，向着他直刺而去。闪烁的剑光穿透了黑雾，眼看就要击中那个人影，却在下一秒忽然停滞。如同陷入无尽的泥沼，剑身被黑暗收拢吞噬，无法前进分毫。 “唔！”她再度使力，将意识倾注于剑刃之上，可那黑雾似有生命一般蠕动，反而把她牵制在原地，浑身上下如重千钧。虎口开始发麻，光剑的辉芒愈发黯淡，汗水从额间滑至颌骨，滴落在虚无的地面。 “我不是说过吗？不必抗拒这份力量。”穆德安步伐从容地走近，黑袍的衣角在空中飘荡，恍若夜幕下的幽灵，“它本就你的一部分，自我们的命脉会合归一，你便同样获得了祂的眷顾……” 他缓缓伸手，似乎想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然而就在手指即将接触到她皮肤的一瞬，艾拉猛地抬起头，一直虚握着的左手骤然攥紧。无数道尖锐的光束从天而降，在他脚边凝成一圈坚固的壁障，其中一束则化为光剑高悬于顶，有如无言的威胁。 念出咒语的女孩咬紧了牙关，剑尖随时准备刺下。 “哎呀……真是漂亮的反击。”帽檐被凌厉的剑风掀落，露出其下少年模样的精致脸庞和银色发丝。穆德安不惊反笑，颇为赞赏似的摊开了双手。与此同时，桎梏着艾拉的粘稠黑雾如同接到指令般徐徐消散，缠在她身上的沉重感瞬间褪去。 “果然，这份于绝境中诞生的执着，才是你灵魂的底色。”他神情自若地评价着，好像根本不在意这场较量的输赢，“但你应当知道，镜中的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精神碎片。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样无谓的打斗上，你还有更紧迫的事要做，不是吗？” 艾拉眼中的警惕未减，光剑依然对准了前方。穆德安回以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在你滞留于此的时刻，战争的阴云正在凝聚，灾难的种子已然发芽，预言的内容注定将会化为现实。” “荒漠王亲口答应过我不再出兵，谁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你的骗局？”话虽如此，她确实在茫茫沙海中逗留得太久，对阿瑞利亚当下的形势一无所知。 “哦？”少年巫师微微偏头，纤长的尖耳随着动作垂落少许，“看来在窥见了尘世中的部分真相后，你倒更愿意相信他了？” 艾拉没有回答，沉默在苍白的雾气中蔓延。 “那么，至少让我为你留下临别的赠礼吧。”穆德安轻声叹气，冰冷的指尖缓慢地触碰上她的额头，“这些文字……曾由你我在时间之初共同谱写。它们记录着星辰的位置，沙丘的走向，以及树脉之间穿梭的通道。当你看懂它们，就能找到那些被遗忘的门，和你回去的路。” 艾拉怔怔地望着他靛紫色的双眸，一时竟忘记了退后，只感到一串陌生的符文与音节伴随着幽幽低语，如溪流般涌入脑海。 “你已跨过生死，介入轮回，终有一日，我们将在知识的殿堂再会。” 她猛然睁眼，发现自己已重新回到昏暗的营帐。冥神使者的身影消失无踪，仅留一地银镜的碎屑在烛火下闪烁着冰冷的余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