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异乡
45.异乡
45.异乡 春日午后的蒙第达尔，空气粘稠而馥郁。 集市上的阳光不再像正午那般耀眼。商贩们陆陆续续赶到，从装载得满满登登的板车上卸货。靠近大路的好位置早早被人占据，铺陈的货品从棚顶一直堆到了马路边。蔬果，米面，水产和乳酪，全都新鲜又廉价。 街道的另一侧是香料和药材的主场。沾着泥点的植物根须成捆摆放，旁边围着盛满粉末的碗钵、木桶和陶罐，浓重的气味萦绕混杂，堵塞在每一条狭窄的人行道上。再外里走则要空闲些，有人在这里卖酒，卖菜汤，又或是咖啡和暖茶。 卖药少女赤脚走在通往集市的青石板路上，素色头巾裹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眼睛。她个头不高，身后背着个沉甸甸的竹篓，几根药草从边上漏了出来，跟着她的步伐不停摇晃。 她在一个香料摊前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她嚼着一根细长的草茎，嘴唇涂得漆黑。 “愿智识之光指引你，茉丽。”少女说。 “也愿祂眷顾你，柯迪娜。”卖香料的女人慢腾腾地直起腰，捻了捻指甲上的姜粉，“这几天做什么去了？” “送货。” “送去巴伊拿？还是伊斯第尔？” “瑞纳耳。会长亲自指定的生意。”少女答道，“新药见效不错，大人们都挺满意。” “管用就好。”女人摸出一个陶罐递给她，声音压低了些许，“宫里进的贼还没逮着，巡逻队这几天在下城区到处抓人，你多加小心。” 柯迪娜点了点头，把陶罐收好，跨过地上一滩腐烂的果浆，在街角了个空位。她熟练地铺开一块粗布，将竹篓里的药草和瓶瓶罐罐一一取出来，分门别类地堆在脚边。隔壁卖烟草的老妇正跟一个穿丝衣的男人讨价还价。男人手指上戴满了金戒，却只肯出八个铜板的钱。 “老爷，那是去年的价格，龙神节就快到了，如今您去哪儿能买到那么便宜的烟草？一枚银币，我再送您几根烟卷，都是自己包好的……” “这年头，菜市场的价都快赶上琉璃水岸了！”男人嘟囔着骂了几声，闷闷不乐地走了。 “姑娘，你也看到了，我可没诓他。”老妇扭过头，跟柯迪娜抱怨，“要怪就怪那些总爱装模作样东方人吧！成天不是这个庆典，就是那个仪式……秋天大皇子殿下派人观礼回来，转头就给我们添了新税，现在倒好，野火从天而降，把他们的神树烧了个精光！” 她干瘪的嘴唇不停翕动，唾沫星子溅了一地。柯迪娜回以一个不置可否的眼神，把制好的魔药放在树叶垫上。 “后来发生了什么，姑娘，你知道么？” 见她没有接茬，老妇又凑近了一些。 “——不仅东方王室遭了厄运，连他们那个能让枯木逢春的圣女也没了踪影！人们都说，那火是大地女神降下的神威。不过，我得偷偷告诉你，那其实是个看不惯东方人的亚坎德术士所为。那人住在学城的高塔里，想让哪里闹灾，只需稍微动动手指……” “诸神啊，”柯迪娜面露诧异，“您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我有个出息的侄子。他跟着一位贵人，常跑瑞纳耳到坎弗提的商道，消息一贯灵通。”老妇叉着腰，重重地叹了口气，“唉！要不是多交这些税金，我挣到的钱足够在伊斯第尔买一栋小阁楼呢。” “圣女失踪，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几个围坐在酒摊前的佣兵发出笑声来，为首者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东方那点陈麻烂谷，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要我说，现在的乌拉斯才真叫热闹。他们新上台的王，还记得吗？就是那个一夜之间杀光所有反对者的狠角色，比起咱们那位只是脾气臭了点的大皇子殿下，他可称得上是冥神在世！” “你拿荒漠蛮子和凯鲁斯殿下比？”另一个佣兵嗤笑一声，“但……你说的也没错。更荒唐的是，那个乌拉斯汗王，居然在自己的加冕礼上娶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结果新婚第三天，新娘子就跑没影了！” “诸神啊！什么样的女人敢从那种男人身边逃跑？”一个年轻些的佣兵兴奋地追问。 “谁知道呢？传言她美得不似凡人，皮肤比月下的新雪还白，头发像最深的夜色，还是个了不得的女巫！”先前的佣兵插嘴道，“有从奥尔德蒙逃回来的商贩赌咒发誓，说亲眼看见她与沙尘共舞，把所有看客都抽去了灵魂。怪不得人家说，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就像……” “就像席里娅公主？”年轻佣兵下意识接话，结果被同伴狠狠瞪了一眼。 “闭嘴，你想害死大伙不成！”为首的佣兵低声呵斥，随即又咂咂嘴，“想知道那女人长什么样，自己去城墙边的布告栏瞧瞧就是了，乌拉斯王后的悬赏令和阿瑞利亚圣女的失踪公文并排贴着呢。谁要是能揭下那两张纸中的任何一张，赏金都够咱们快活一辈子了！” 之后的话题渐渐飘向边境流传的大胆猜想——那位神秘的乌拉斯王后，与阿瑞利亚失踪的圣女，实则为同一人。然而，在这群骨子里浸染着商人务实精神的蒙第达尔人眼里，这种说法纯属无稽之谈，他们嗤笑乌拉斯人故意造势，只为抬高身价，争夺权威。 柯迪娜不再看向他们。她懒洋洋地倚在墙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怀里的药草。阿瑞利亚不断升级的内部危机，乌拉斯轰动一时的权力动荡……这些对于她的主人而言，的确都是值得关注的变量。 不过，真正能流入市井坊间的，多是滞后或扭曲的传闻。帝国的密探早已将更详细的情报整理成册，呈送至上位者的案头。流言的价值从不在于准确性，而在于它能反映出民众的真实想法。 总体来说，她今天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大皇子凯鲁斯——已故皇后的独子，帝国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他暴虐的性情和他滔天的权势一样闻名遐迩。如今人们谈论起他的名字已经毫不避讳，商贩们无不抱怨他所支持的新政，痛斥他麾下税吏的残酷，认定他必遭天谴。 与此同时，与二皇子拉什纳同为侧妃所出的席里娅公主，她精心维持的仁慈面具已然剥落。关于她用咒言和术法蛊惑人心，为同胞兄长铲除异己，甚至与某些声名狼藉的盗贼团关系过密的故事，正在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新谈资。 这些弥漫的恶臭，会一点一点地腐蚀他们在平民与商人间的声望。 但二皇子拉什纳，以及他背后的军事贵族和元老院势力，依旧是主人前进道路上最难啃的硬骨头。 太阳照过神庙，朝着集市的方向倾斜。柯迪娜收起摊位，将几个挣来的铜板揣进口袋。她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口，转身拐进了一条侧巷。两边的房屋由砖石垒砌，上层的窗沿则用木杆衔接。阳台上，彩色帷幔迎风飘动，轻盈地拂过刷白的墙面。 这份宁静未能持久。随着她迈步向前，地面隐隐传来震动。喧哗的噪音呼啸而至，汇成一股隆隆声浪。 柯迪娜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座无数石柱围成的环形建筑前。建筑的通道被人群占满，墙面上的浮雕早已褪色，顶部廊柱也被风沙腐蚀，唯有入口那只铜铸的巨蝎，仍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 “下注了下注了！今日五人混战，‘巨拳’格尔默一赔二！‘病虎’泰恩一赔三！‘毒蛇’薇拉一赔四！剩下两个凑数的，一赔十！” 满面油光的庄家挥舞着双臂，洪亮的嗓门盖过了场内的狂呼。 柯迪娜避开一名撞来的醉汉，从兜里数出几枚银币。旁边一个穿花马甲的男人凑到她跟前，唾沫横飞：“嘿，小柯迪娜，又来碰运气了？听我的，赢面最大的是‘巨拳’格尔默！‘长臂’泰恩虽然是上届冠军，可自从得了那说不出口的烂病，骨头都快被掏空了，早就出不了风头啦！” 男人说话间，柯迪娜抬起头，看向下方沙土飞扬的准备区。角斗士们正在那里活动筋骨，其中三道身影尤为显眼。 万众瞩目的格尔默站在几人中央，块头如人熊般魁梧。他不断捶打着胸口，展示着自己的肌rou。被冠上病虎称号的泰恩脸色蜡黄，眼神倒比以往更加凶狠。薇拉一如既往地裹着紧身皮甲，正慢条斯理地拉伸着手臂。 他们身后的角落里，还蹲着一个又瘦又小的陌生女孩。她看着怯生生的，肩膀微微瑟缩，活像一只掉进狼窝的羔羊。庄家所说凑数的，大概就是她和旁边那个穿囚服的干瘪男人。 柯迪娜不由眯起了眼。 女孩的衣服有些陈旧，裸露的皮肤却格外白皙。手腕和脚踝干干净净，既没有锁链的勒痕，也没有劳作导致的骨骼变形。她不像被迫上场的奴隶或囚犯，反倒像自愿踏入这角斗场的。 “想好没有？”花马甲男人催促着，“这可是稳赚的买卖！” “不用了，巴顿。”柯迪娜将银币放在庄家桌上，指向最不被看好的方向，“我全投给那个小个子。” 男人当即双目圆瞪：“柯迪娜！我可是看你赚点钱不容易，才好心提醒你的。那小东西一阵风就能吹跑，你这不是把钱往水里头扔吗？” “总盯着稳赢的下注多没意思，偶尔来次没把握的，说不定还能有惊喜呢。”柯迪娜眨了眨眼，侧身挤开人群，不一会儿，便在看台中层找了个位置，稳稳站定了脚跟。 身为组织的一员，她的眼光从不只盯着几枚银币的输赢。金蝎角斗场向来是蒙第达尔信息最混杂的地方之一，这里三教九流汇聚，无数秘密和交易在血腥与呐喊下悄然进行。观察、收集情报，偶尔根据直觉进行一些投资，都是她任务的一部分。 下方的闸门被守卫拉起，五名角斗士走入场中，汹涌的呼喊声几乎要掀翻角斗场的墙顶。 格尔默果然一马当先。他一巴掌撂倒了那名充数的囚犯，接着便狂吼着冲向泰恩，试图解决掉这个昔日王者。薇拉则像影子一样游弋在外围，寻找突破的机会。 而那小个子女孩，自开场便躲进了看台的阴影里，极力淡化着自己的存在。 “看吧！我就说！这丫头被吓破胆了！”巴顿又一次挤到了柯迪娜身边，大声嚷嚷着。 柯迪娜不予理会，目光紧紧锁定场中。在金蝎角斗场，魔法和制式武器是被严格禁止的，这里只信奉最原始的rou体力量与生存智慧，但是光靠躲避，可支撑不了多久。 战斗很快进入了白热化。经验丰富的泰恩勉强招架着格尔默的猛攻，薇拉找准时机，如同真正的毒蛇般陡然窜出，用指甲狠狠抓向格尔默的眼睛。吃痛的格尔默暴怒，一拳将薇拉砸飞出去，女人撞在围栏上，一下子没了声息。 转眼间，场上只剩下了三人。咆哮的格尔默，气喘吁吁的泰恩，以及那个依然缩在角落，仿佛被所有人遗忘的小个子女孩。观众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口中高呼着格尔默的名字。 格尔默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撇开站不稳的泰恩，大步走向场地边缘，打算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解决掉最后一个障碍。女孩终于动了，她不仅没有逃跑，反倒迎着格尔默冲了过去，速度快得出奇。 双方即将接触的瞬间，她猛地矮身，从格尔默挥出的巨臂下钻过，同时足底用力，一下踢在了对方的膝弯。 格尔默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向前扑去，重重地摔在沙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不等他爬起，女孩已经敏捷地跳开，绕到对方的身后。格尔默怒吼一声，转身再次扑来，结果不到片刻，就又被类似的方式放倒。 如此反复了几次后，场面变得滑稽起来。 强大的“巨拳”成了一头被戏弄的笨熊，每一次攻击都落在了空处，反倒不断消耗着自己的体力。小个子女孩则好像不知疲倦的一抹幽魂，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避开，偶尔的反击，也都打在格尔默的关节或肋骨。 渐渐地，格尔默的行动慢了下来，呼吸沉重，汗如雨下，而泰恩也因为病痛倒在了一旁。观众席上的欢呼变成了困惑的窃窃私语，继而是一阵不满的嘘声。他们花了钱，为的可不是这种猫追老鼠的无聊游戏，血rou横飞的殊死搏斗才是他们想看的东西。 站在一旁的巴顿早已看傻了眼，半晌才沉沉叹气：“格尔默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空长了一身肌rou，竟然被一个还没他胳膊粗的小丫头耍得团团转！唉，小柯迪娜，今天可真是让你给捡漏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她的运气会这么好。”柯迪娜捏着前襟的衣料，扮出一副庆幸模样，心底却是一片了然。 格尔默并非只长肌rou的无脑莽夫，他的攻势绝不是单凭运气就能避开。 女孩的一举一动都早有准备，时机拿捏得近乎完美。她的身法突出一种捉摸不透的野性，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攸关才能锻炼出的警觉。 最终，在一次全力扑空后，格尔默双腿一软，身体轰然倒地。他挣扎了几下，竟是再也无法爬起。 裁判提着铜杖上前，蹲下身检查了片刻，随即高高举起了小个子女孩的手臂。判决的结果一经公布，场上顿时陷入了死寂，紧接着，咒骂声和摔砸声如雷炸响。 女孩松开了手，微微喘着气，几绺栗色的乱发粘在脸上。她一眼也没有施舍给地上的败者，就好像对方只是无关紧要的沙砾。 观众们骂骂咧咧地陆续离场，许多人还在为输掉的投注痛心疾首。柯迪娜拍了拍巴顿的肩头以示安慰，准备去领自己的那份赌金。然而，就在视线扫过看台下方的时候，她的步伐忽然顿住了。 只见刚刚获胜的女孩正紧握着拳头，站在看台前的围栏边，与两个身着制服的守卫争辩着什么。 柯迪娜心中一动，很快领会了其中缘由。 一个外来者，一个尚不清楚金蝎角斗场潜规则的新面孔……她大概天真地以为，只要赢下一场比赛，便能携着那笔丰厚的赏金远走高飞。 殊不知对于角斗场来说，像她这样没有背景，甚至没有合法身份的野斗士，正是一个好拿捏的对象。守卫们当然不会痛快地给钱，更不会轻易放她离开。惯用的伎俩无非就是拖延、克扣，然后诱骗她签下长期的卖身契，让她一场接一场地打下去，直到价值被榨干为止。 望着小个子女孩苍白的面色，一个想法在柯迪娜脑中快速成形。 这女孩的潜力非同一般，见识和胆识却仍需雕琢。若是能吸收进她们的组织，经过调教，也许能成为一柄出色的暗刃。与其让她烂在这肮脏的角斗场里，又或是被其他势力发现，这无疑是一个更佳的选择。 柯迪娜背好药篓，理了理略显凌乱的粗布头巾，朝着争执发生处走去。 “我只拿我应得的！先生，请您行行好……”待她靠近，女孩那带着异乡口音的通用语清晰地传来，语气隐隐发颤。 一个守卫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赏金少不了你的！但得等管事核对完账目，明天再来！” “可是，你们明明说过赛后立刻结算！”女孩的声音因急切而抬高，她向前挤去，试图拉住守卫的衣角。 另一名守卫脸色一沉，手中长枪重重顿地：“识相点就赶紧回去！再这么纠缠，小心把你关进地牢，一个子儿都别想拿到！” 就在这时，柯迪娜从人流中钻了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对着那两个守卫躬了躬身。 “两位大人辛苦了，我是来送药的，不知能否通融一下？”她从药篓里取出两份油纸包裹的药材，恭恭敬敬地递过去，“这是‘长臂’泰恩之前托我找的上级蛇涎草，对治疗内伤有奇效。他特意嘱咐我今日比赛完就送来，您看这品质，市场上绝对难得……” 守卫的目光顿时被那两包上级药材吸引了过去。他们自然知道泰恩完了，这好东西根本到不了他手里。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贪婪，先前那个咄咄逼人的守卫一把将药包塞进怀里：“行了行了，知道了。没事就赶紧走吧！” 柯迪娜连声道谢。就在转身的瞬间，她向后伸手，准确地抓住了小个子女孩的手腕。 “别争了，他们不会给的。想知道这里真正的规矩，就不要出声，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