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拒
欲拒
自大周王朝建国以来,已历甲子有余。 承平二年,西京长安的大明宫。 日光越过雕花窗棂,慵懒地洒在蓬莱殿内铺陈的帷幔、地毯上,濡湿流影间起舞的浮尘。偌大的宫殿,装点繁复,早春时节竟熏得人暖意沉沉。鎏金兽炉吐出的淡淡龙涎香,与案几上摆开的御膳的热气交织。到了今日的午膳时分。 年轻的皇帝,马晟,斜靠秘色缎面的罗汉榻上,头上幞头稍歪,领口松松垮垮。和亲历乱世、暴霜斩棘,时时刻刻以勤励自勉的太祖、太宗不同,这位承平天子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少年登基,反正前朝有一帮先帝提点的老臣综理机议,他乐得优逸快意,举手投足凸显一股恣心纵欲惯了的漫不经心。 今日尚食局进呈的佳肴琳琅满目,鹅脯羊炙、燔酿脍鲊,还有一盏炖得乳白、浮着梅花鱼饼的醇汤。帘外宫人们还在按部就班开盒点验,准备递进一道道流水般的膳食。百无聊赖之际,他搓捻起拇指上的扳指,思来想去把酝酿好的催斥咽了回去,只得放空心神,浮想回味起昨夜的香艳…… 去年选妃大婚,不久又新出个杨才人,年纪轻,身材娇小,体量丰盈上却不落下风。如今她独得圣宠,樱桃小嘴惯会在承欢之际贴向他的耳畔,反反复复呢喃些旁人学不来讲不出口的甜言蜜语,把他哄得晕乎乎的。他欲罢不能,只恨春宵苦短,那话儿光顾着慨然赴义,学不明白所谓不屈不挠、屡败屡战的骨气。昨夜里自己也是仓促上马,好一番缠斗,临了还没来得及承应下她的讨饶,下身一酥,稀里糊涂先服了软、给了她…… 可就在红罗帐暖、颠鸾倒凤,攀上极乐的销魂刹那,别有一副侧容映入眼帘、挥之不去。他刚想瞧得再仔细一些,和她搭上话,她就躲进合目时顿颓的暗晕里消失不见。出声挽留时,意识过来自己连人家名字都没曾问…… 不过不出意外的话…… 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珠帘被一只只素手掀开,清脆的撞击声如碎玉落盘。一列身着浅碧色制服的女官鱼贯而入,个个低眉顺眼、屏息凝神。 马晟原本涣散的目光,触及队伍末端那个身影时,瞬间拢络凝实,甚至骤然变得guntang起来。又是她,她今天还在。 即便与其他人一样穿着的制式宫装,这女子也自是格格不入。面比芙蕖,妆相淡雅,骨相里透出来的艳丽不落脂粉堆砌,眉眼间勾魂摄魄。尤其身段,哪怕是宽松的宫装腰封,也被她惊人的曲线撑得饱满紧致。走动时腰肢袅娜,春柳舞摆,虚应一段天然的韵律。 等到她上前,侧身行礼,屈膝勾勒得那本就醒目的曲线愈发诱人,一只颤巍巍地挂在枝头、熟透的水蜜桃似的,等人采撷。 "陛下,这是膳房新制的&039;透花糍&039;,里面包的是灵沙臛,入口即化。" 没有寻常宫女的唯唯诺诺,她甜糯轻快的语调里余荡沙沙的磁性,尾音上提,像一根翎羽轻扫马晟的耳廓。她一双妍手将之捧送马晟面前。指若削葱根,与深红色的漆盘比衬更显光洁。就在她放下漆盘的一瞬间,那截皓腕"不经意"擦过马晟的手背。 一触即逝的微凉与滑腻,击穿了他一贯不怎么坚定的自制力。鼻息间钻入缕缕浓郁的异香——热烈而大胆,直冲脑门。他只觉得腹下一热,被压抑的躁动瞬间化为燎原野火。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领口处那一抹rou色上流连,喉结情不自禁上下滚动。 “都退下。” 皇帝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暗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威压。 殿内随侍的太监宫女们都愣了一下,随即训练有素地垂首后退。那女子跟在队尾,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沉声命令:“你,留下。” 她身形一僵,向后瞥了一眼。见皇帝点头示意,也不着急回首正身,而是隔着垂幔微微颤抖,似是恐惧,又似是在压抑即将得偿所愿的激动和紧张。 马晟见她迟迟不作反应,按捺不住,起身几步跨到她身后,长臂一伸,便将这具温软身躯揽入怀中。“朕唤你留下,怎么?不愿近朕的身?又没说要罚你什么。” “啊……陛下……” 一声娇呼溢出唇齿,又被生生咽了回去。她全身绵软无骨,不可思议地贴合他的胸膛。马晟满怀馨香,可算是得偿所愿,斜箍住鼓填裙首的前胸,搭上她的肩胛。她惊慌扭捏间脸上浮起两抹动人的红霞,泊驻他的袖口,欲语还休。 “你姓什么?何方人士?入宫多久了?” 马晟低下头,贪婪地嗅着她颈窝间的香气,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一只手已然不安分地顺着她腰线游移,隔着衣料用力摩挲那曼妙的起伏,拌裹鼻音盘问起她的虚实底细:“这么好的姿色,朕以前怎么没发现?尚食局还敢藏了你这么个尤物?” 女子半仰起头,睫毛嗦抖,轻咬下唇,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把一只手架在他的胳膊上,但并没有作力,而是怯生生地抬眼看了马晟一下,怀揣三分敬惧,七分依妩,仿佛一只掉进陷阱的狐狸向他求饶。 “奴婢……奴婢姓刘……”她细声细气地回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奴婢本是荆湖路出身的良家子,家世寒微……去年入宫,只求侍奉贵人,不敢有非分之想……” “刘氏……”马晟在舌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既然入了朕的眼,便是你天大的福分。留下来……” 他说着,低下头便要去寻那两片红唇,下摆里的昂扬此刻支起了营帐,虎视眈眈对峙她柔软的小腹。那一刻,他真想推开碟碟罐罐,就在食案上占有这个让他日思夜寐、心神不宁的妖精。这一天终于来了,他回想他的第一次,也没有现在这么失态和饥渴。她的滋味一定很好……一定…… 然而,就在两人唇齿即将触碰的瞬间,怀中人半眯着眼、掠过一丝精光,顿时像某种无形的戒律惊醒:“陛下不可!” 一声惊呼,明明已经跌沉肘腋、化开水的身子,不知从哪里汲取出惊人的力气,扼止身前加压的臂膀。她向后一缩,借着推拒的力道的突然,如同一尾游鱼,硬生生地从马晟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马晟猝不及防,怀中一空,只抓住了她飘飞的一截衣袖。 “你竟敢……”他错愕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复不可置信地瞪向她。而差点被吞没狼口的妙人现已退至几步开外,发髻微乱,几缕碎发堆在脸颊,反添几分凌乱的艳色。衣襟滑落,敞开一截如玉锁骨,胸口剧烈起伏。不待男人觊觎飘飖身段,她双手扣护前胸,趔趄后退,卷进被踩住的帷幔里。 “陛下……奴婢,奴婢怕……奴婢形惭位卑……”她自下而上一窥发怔的皇帝,赶忙跪下,泪眼汪汪,语带凄切,“这里是蓬莱殿,外面……外面还守着尚食局的人……奴婢若是如此不清不楚地便……污了陛下圣名,只怕明日奴婢要被乱棍打死,再不能侍奉君侧了……求陛下怜悯,放过奴婢这一回……” 她说完,根本不理睬马晟此时的表情,又磕了一个头,随即跟只受惊的兔子一般,慌慌张张起身向殿外冲去。 “站住!你……你给朕站住!” 几句喝令完了,珠帘外哪里还有那道倩影?只留一阵尚未散去的温热,灼心焚股。 殿内重归寂静。马晟怔怔站在原地,瞄了眼下身,抽手拨倒那顶不顾事变、坐纵敌情的帐篷,不怒反笑:“好,好,好哇……还心心念念她那差事呢……什么宁死不敢污了朕的圣名……好一张利嘴……” 那盏白汤早已凉透,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神固执地飞向殿外。宫中佳人多如过江之鲫,这种明目张胆的待价而沽,确实少见。这么一品,他只觉额顶发胀、牙关渐沉:还从没有人有胆量拒绝自己的求欢、撩得他已然起兴之后转身就走——只是,太容易到手的东西总未免乏味。为此他不止一次,不得不重新给后宫名录里某些因为头脑发热折腾出来的“鸡肋”关联名字与画面,捎带对这些鲁莽战绩的自悔。 但和她在一起,应该会很不一样——至少头脑里还没开始总是姗姗来迟的絮絮叨叨,打消掉心头的蠢动。——毕竟,自己久违地大肆出击,却扑了空。应该再多观察些、稳重些,也许下次…… “你等着……高进!你死哪里去了?” 马晟放下汤盅,拍拍手,返坐榻上。手指敲叩扶手,笃笃作响。 一道青色的身影转出屏风,步下无声。此人正是日侍宫闱的入内内侍省押班,大太监高进。他满脸堆笑,腰弯得极低:“官家,这是……” 敲击声戛然而止。“查查那个宫女,不要声张。”他向前倾身,目光收回高进肩上:“仔细些。事无巨细,悉数报知于朕。” 高进敛目屏息,心领神会后颔首提议:“诺。那官家,今晚……可要老奴安排人去传……?” "不急。"马晟摆了摆手。一个被他惦念上的小宫女,在尚食局有正当差事,没长翅膀也不会隐形,能躲自己躲到什么时候?一场猫捉老鼠的惬意游戏罢了:“既然她这么会待价而沽,朕也陪她玩玩。直接折花,未免可惜了。朕倒要看看,她是哪门子良家子?呃?” “诺,诺……老奴这就去办。”高进恭敬领命而去。 马晟盯着指尖残留的一点胭脂色,那是刚才拉扯间从她唇上蹭下来的。他轻轻嗅了嗅,把那让人心痒的残逸芬芳吸入鼻中。 大明宫的优渥生活千篇一律。如今多了这么个美人,倒是新添了件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