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石小狗
络石小狗
落日西沉,尽力散发着最后的余晖。 云层层叠叠折射着太阳光,像打翻了调色盘,白色的棉布被七彩颜料晕染,一块深,一块浅,融在一起成了幅绚丽的画。 迎面吹来的风里满是水汽,粘上皮肤,就覆了层透明的膜,湿热黏腻。 陈柘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t搭了条同色的速干工装裤,左手提着一大袋绥城的各类特产,冷白的手背上青筋微鼓,右手勾着串钥匙,漫不经心地边转边朝居民楼走。 夕阳勾勒出少年颀长挺拔的轮廓。 他和张宇川开车找了家干净的餐馆,解决完午饭就一同去了民宿,顺便和表舅一家打了个招呼,自己那房子也多亏他们帮忙联系装修公司。 表舅是姨姥姥苏月棠的儿子,在绥城古镇里开了家民宿,苏月棠和陈柘姥姥苏汀兰是亲姐妹,不过自从十多年前苏汀兰过世后,陈柘就再没回过绥城了。 这座西南小城相较立城发展缓慢,但十多年岁月也让这里和记忆中的小城相差颇多。 陈柘下午在民宿被姨姥姥投喂了一大堆山珍海味,连吃带拿,打了出租车坐得反胃,干脆导航步行着回来。 老人家双眼婆娑,看着眼前的表孙回忆起自己过世多年的jiejie,拉着他念叨了很久,晚饭时也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菜,走时还颤颤巍巍地叫住他,提了一大袋特产定要他带回家吃。 陈柘对长辈满是疼爱的举动有些无措,小时候回姥姥家,那个总是眉眼慈祥的老人和眼前姨姥姥的身形重合。 平时的乖张和不羁都被刻意收敛,即使不爱吃零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总害怕拂了老人的心意。 回居民楼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夜市,应是这几年才兴起的——白天是正常的车道,傍晚道路两旁聚集了各种各样的流动摊位,有烧烤,冷饮,甜点,手工艺制品,也有阿孃,阿叔卖水果,卖蔬菜。 陈柘没什么要买的,只觉得有些新奇,便沿着走,饶有兴致地左右看看。 这一看,就看见个不生不熟的人儿。 早上门口淡淡一眼,匆忙擦肩,只记得那双明亮灵动却透着淡漠的眼睛,和眼尾那颗绯红的痣。 少女缓缓起身,浅绿的裙摆扫过小摊边沿的迷你石膏娃娃,一只“小狗”被掀翻,碰到了旁边的“小猫”。 江络没有留意,径直走向对面的流动餐车,车上挂了个纸牌,写着“凉面七元一碗”。 白色的低帮帆布鞋露出纤细的脚踝,上面系着根红绳,绳上串着颗莹润的平安扣,尾端坠着粒暗红的朱砂,随着步子轻晃,敲击着凸起的踝骨。 看着人背影,陈柘又回想起今早不经意的对视,上一秒还在听张宇川抱怨绥城的天气和路途的奔波,下一秒就感受到单元门内毫不遮掩的打量目光。 阴影里看不清面容,隐约可以看出是个偏瘦的女孩子。 裙摆先进入视线,一袭深浅晕染的连体绿纱裙,褶皱层叠,胯骨往上汇成纯色,上半身偏紧,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 两根细肩带挂在瘦削的肩骨,外面搭了件米白的丝质开衫,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围了一圈和裙摆同色的窄丝巾,一半搭前,一半搭后。 乌黑顺滑的发丝散落在肩,远山眉下一双灵动的眸,眼神从打量到不耐。 陈柘留意到江亦泠眼尾的绯红小痣时,愣了几秒,一回神人已经几步走到自己跟前。 他下意识往后挪步背靠车门,白色开衫便擦着自己的卫衣而过,只留下了浅淡的茉莉香。 陈柘看着少女高挑清瘦的背影,薄唇轻勾,梨涡凹陷,他很难将眼前人和脑海里那个穿着公主裙,坐在石凳上抽泣的软糯胖团子联系在一起。 但眼尾那颗独特的红痣和这栋熟悉的老房子,都说明现在已经走远的少女就是江络。 不过看样子,她没认出自己。 也不奇怪,十多年没见,况且在她眼里,小时候的自己都不是个男的。 端着盛凉面的一次性塑料碗转身,江络就发现自己摊位前多了个人。 那人背对着自己,坐在几个给石膏娃娃上色的小朋友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身材挺阔的少年屈身坐在蓝色的塑料矮凳上,微垂着头,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 两条长腿无法伸展不开,只能别扭地曲着,黑色T恤因坐姿微扯向前,勾勒出宽肩窄腰。 凳子旁的地上放着一大袋绥城特产,塑料带上还印着“绥城欢迎你”五个大字。 高考一完,今天来绥城旅游的学生多了不少,不过能找到这条夜市的,倒是少数,多数都聚集在古镇和绥海那片,这人是江络今天遇到的第一个。 “大的二十五,中号十五,小的五块,你的零食可以放桌子下面。”江亦泠端着面走到这人侧边,想从摊位之间的缝隙移进去。 陈柘闻声抬眸,眼尾压出一道极窄的褶皱,仰视着眼前人,偏棕的瞳仁在路灯下泛起一圈浅金,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 “诶,小伙子又高又帅的,涂个大的呗,顺便来我这买杯冷饮,喝着慢慢涂。” 旁边卖冷饮的阿孃看陈柘在江络的摊前站了好一会儿,盯着小江姑娘的背影看,结果人一转身这男娃就着急忙慌地坐下了。 绥城不算大,街里街坊的,一点小事就人尽皆知。她心疼这小女娃儿家里就剩一个人了,一有时间就到处兼职打工,可怜见的,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下午大油大盐的东西吃多了,听完阿孃的话,陈柘还真有点口渴,先把特产提到桌子下面,唇角漾起一抹笑,“行,您给我装杯清爽的。” “柠檬水行不?” “可以,我微信转过去。”陈柘瞟了眼冷饮摊前的牌子,扫码付了钱。 接过柠檬水,往桌上一放,抬眸望向在他和阿孃对话时,已经走回靠椅上坐着的江络。 陈柘伸手拿起刚才被她裙摆掀翻的“小狗”,顺便扶正旁边的“小猫”,朝面前小口吃面的人示意,“就涂个小的。” “嗯……”含糊回应陈柘,江络慢条斯理地吞下口中的面后又补充了句,“先扫码再涂,我拿颜料给你。” “行,如果涂大的,今天涂不完怎么办?” 陈柘勾起嘴角,注视着少女慢吞吞地咀嚼,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着巴掌大的纯白石膏小狗。 “可以放在店里,离这儿就100米,明天白天来店里涂,或者晚上再来摊位涂。”江亦泠干脆放下塑料碗,用纸巾擦了擦嘴,悠悠望向陈霁手上的迷你石膏小狗,红唇轻启, “所以,你是要涂大的还是小的?” “就我手里这个。”陈霁从兜里拿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付过去五块。 “行。”江亦泠从身后的大布袋里拿了一板迷你石膏的分装颜料,起身递给陈霁。 陈霁这才注意到,她雪白细瘦的手腕沿小臂往上“纹”了一株青藤。 枝蔓丛生,萦回盘绕,其间缀着数朵白色的小花,状似风车,但隔着米白的丝质衣袖总有点看得不真切。 江亦泠伸手递了半天,见这人也不接过去,眉头微蹙,直接放在了桌上。 她有点烦了,但也谈不上反感。 早上匆匆一面,对这人初印象还不错,刚才陈柘抬头,江络看到是他还愣了几秒,没想到晚上又遇到了。 来者是客,五块钱也是钱。 但她就想快点把这碗面吃完,除了早上的一个面包,自己到现在才吃上饭,起身都有点眼前发黑,结果这人就盯着她手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络知道陈柘没有恶意,毕竟爸爸走后,她见过太多次真正带有侵犯的眼神——欲望丛生,恶心露骨。 “抱歉。”陈柘抿了抿唇,有点无语自己,轻声对江亦泠道歉。 “没事儿,你快涂吧,别看它小,要涂好还是需要点儿时间的。”江络看他面带窘迫的样子,轻摇了摇头道。 说完就端着面继续吃起来,心中庆幸还好买的是凉面。 陈霁拿出塑料袋中的颜料和笔,刚准备上色,就感受到有人在轻扯他的衣服。 “哥哥,你要涂什么颜色的小狗?”旁边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刚沉浸式涂完自己的Kitty猫,抬头就发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帅哥哥,丝毫不认生地搭话。 陈柘看了一眼小姑娘通体草绿的Kitty猫,没忍住弯了眉眼,觉得现在的小孩审美还挺独特的。 抬手指了指她前面的猫,“我啊,也要涂个绿色的狗。” “呀!哥哥,你真有眼光,我也喜欢绿色! ”说着又侧头望向旁边还在给石膏小狗上色的小男孩,嘟嘴不满,“哼! 他还说我的小猫难看,粉色的Kitty猫一点都不特别。” 小男孩听到小女孩的话,扶着自己的小狗轻轻侧身背对着她,低声委屈呢喃:“没有说难看,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且我都让你在我的小狗上面涂绿色了,它们两个现在都很特别。” “好吧好吧,那我们两个还是好朋友,小猫和小狗也是。”小女孩见小男孩侧身背对着她,赶紧找补,也不再留意陈柘涂什么颜色,凑到另一边去看小男孩涂小狗了。 陈柘一边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迷你小狗勾草图,一边听两个小屁孩儿斗嘴,心中不禁失笑。 他凭着刚才朦胧一眼的记忆,蘸取绿色颜料,笔尖灵活地在不到十厘米的小狗身上勾画着。 江络慢悠悠吃完一碗面的功夫,这人的石膏小狗基本上已经涂完了。 刚才听到陈柘要把狗涂绿的时候,她抬眸瞥了陈柘一眼,再看到小女孩面前那只发绿光的小猫时,眼角一跳。 心想人花了钱,审美自由,尊重就好。 结果等她丢完塑料碗,细看少年手上的小物件时,整个人愣了几秒。 陈柘没有选择大面积的上色,只用分装颜料里的深绿和浅绿,在小狗的身上勾勒出藤蔓,萦回缠绕在躯干,四肢,耳朵和尾巴,而眼睛上则是蒙了一圈绿色的“纱”。 少年骨节分明的左手托着石膏小狗的底,右手拿着一支极细的画笔,正在往藤蔓上画白色的小花,最后几笔在“纱”上也缀了几朵。 花朵状似风车,花瓣偏细,中心呈螺旋收拢,虽然非常小,但特征明显。 他就是在画络石。 江络抬起右手手臂,开衫衣袖顺势滑到手肘处,露出纹路的全貌,也是一株络石——不过枝叶更为繁茂,白色的小花也更加精细立体。 她朝着还在低头描画细节的陈柘,轻声低语,“这花不适合画在动物身上,有毒还致命。” 江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着一个才见过两面的人出声提醒。 可能是惊诧于他一眼就记住了自己手臂上的图案,可能是因为那不到十厘米的小狗身上,栩栩如生的络石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