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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案

    

殺人案



    隔天早上,我頂著一雙明顯的熊貓眼進辦公室,昨晚幾乎沒闔眼,腦子裡反覆播放著許承墨那句「不用還了」和他轉身離去的決絕背影。我正低頭想著,一個陰影就罩了下來,唐亦凡那張吊兒郎當的臉湊到我面前,笑得像隻狐狸。

    「呦,我們的小助理昨晚做賊去了?黑眼圈這麼重。」

    他靠在我的辦公桌隔板上,手裡還拿著一袋熱騰騰的燒賣,往我面前一遞。我搖搖頭,完全沒胃口。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坐下來,開始喋喋不休。

    「說真的,柳知夏,妳考慮一下我嘛。像我這種英俊瀟灑、風趣幽默的好男人,現在可不多了。追妳的話,每天早飯中飯晚飯我都包了,怎麼樣?」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足夠讓附近幾個同事投來看好戲的目光。我的臉有些發燙,只想趕緊讓他離開。唐亦凡卻像沒看見我的窘迫,越說越起勁,甚至開始規劃起我們的第一次約會。

    「下班別走,我請妳吃大餐!就警局後面那家新開的日式料理,聽說很讚。」

    他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期待,不像是在開玩笑。我還在想著要如何拒絕,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從門口經過。許承墨穿著一身挺拔的警服,臉色淡漠,正要走向他的辦公室。他似乎感覺到這邊的動靜,目光隨意地掃了過來,在看到唐亦凡靠我極近的距離時,他的腳步似乎頓了一下。

    就在唐亦凡還糾纏著我,周遭同事的目光讓我如坐針氈時,刑事組的門突然被推開,所有人的笑聲都戛然而止。走進來的是鑑識中心的顧以衡,他穿著一襲白袍,神情冷靜得像冰,手上抱著一個厚重的檔案夾。整個辦公室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他徑直走到許承墨的辦公桌前,將檔案夾輕輕放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唐亦凡也立刻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表情變得嚴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顧以衡身上。

    「最新案子。城西公園發現的第三名受害者。」

    顧以衡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鋪直敘,卻讓人背脊發涼。他翻開檔案的第一鵝,那是一張現場照片,雖然我只瞥到一眼,但那詭異的姿態讓我胃裡一陣翻攪。

    「手法一致,初步斷定是同一人所為。無差別殺人,目標全是獨行的年輕女性,死亡時間都超過了七十二小時。最惡劣的是,他們…被精心打扮成了玩偶。」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尤其平靜,但那份平靜背後隱藏的殘酷,像一把冰錐刺進心裡。辦公室裡一片死寂,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力。我看到許承墨迅速地翻閱著檔案,他的臉色越來越沉,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彷彿要穿透紙張,直視那個殘忍的兇手。唐亦凡也湊過去看,嘴里輕輕咒罵了一句。

    顧以衡的目光在報告完後,無意間掃過了我們這邊,當他的視線與我對上時,停頓了半秒。那雙清澈又深邃的眼睛彷彿能看穿一切,讓我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寒意。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辦公室,留下滿室的沉重和一個棘手的連環殺人案。

    顧以衡那句「被精心打扮成了玩偶」還在空氣中迴盪,辦公室裡的氣壓低得嚇人。我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他放在桌上、還沒來得及完全合上的檔案夾上,其中一張現場照片的細節,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我塵封十年的記憶之門。

    那個蝴蝶結,我記得。那不是隨便打的,而是用一種非常特別、反向打結的方式,繩子的末端被巧妙地藏在裡面。十年前,在我二十歲那年,被綁架的黑暗地下室裡,那個綁走我的人,就在我面前,用同樣的手法,緩慢地、病態地,將一個蝴蝶結綁在了我的手腕上。那個景象,成了我十年來揮之不去的惡夢。

    我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透不過氣。臉頰的血色迅速褪去,只剩下慘白。整個辦公室的聲音都好像消失了,我只聽得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沖上大腦的轟鳴。我的手腳開始發冷,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起來。

    原本還靠在我桌邊的唐亦凡,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他說笑的表情僵在臉上,隨即轉為一臉凝重。他直起身子,靠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常見的緊張。

    「喂,妳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唐亦凡的話音剛落,正準備轉身離開的顧以衡卻突然停下腳步,他回過頭,目光直接鎖定在我蒼白的臉上。他的眼神銳利而冷靜,像手術刀一樣,彷彿要剖開我內心的恐懼。

    他沒有理會唐亦凡的關心,而是對著整個辦公室,聲音平穩地補充了他遺漏的關鍵細節。那樣的語氣,沒有絲毫感情波動,卻讓整個空間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還有一個細節。三個受害者身上,都發現了一張同樣的紙條。」

    他頓了頓,那雙透過鏡片看人的眼睛,此刻正專注地望著我,彷彿他說的這句話,是特意說給我一個人聽的。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的顫抖更加劇烈,幾乎要站立不住。

    「上面寫著:我會找到妳。」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進我混亂的意識。十年前的陰影,那個綁匪在我耳邊的低語,那冰冷的觸感,和這句一模一樣的話,瞬間將我徹底吞沒。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聲音,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唐亦凡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我搖搖欲墜的身體,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驚慌。

    唐亦凡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撐住了我,他身上那種陽光的味道混著淡淡的菸味,奇蹟般地將我從冰冷的回憶深淵中拉了回來。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裡,讓發麻的大腦清醒了幾分。我在心裡告訴自己,不一樣了,十年過去了,我不再是那個瘦弱無助的女孩。

    我努力讓自己站直,甚至刻意挺直了些背,彷彿這樣能增加體重般的安心感。我看著關切的唐亦凡,對他用力地、緩慢地搖了搖頭,然後扯動僵硬的臉頰,擠出一個微笑。那個笑容一定很難看,但卻是我此刻唯一的武器。

    唐亦凡的眉頭依然緊鎖,他顯然不完全相信我的笑容,但他沒有再多問,只是扶著我的手沒有立刻放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我穩定了不少。這時,一直沉默觀察的許承墨開了口,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我的臉。

    「妳確定沒事?」

    他的問句簡短有力,不是關心,更像是在審問。我不敢與他對視,只能點點頭,避開他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他沒有再追問,只是目光在我扶著桌沿、微微顫抖的手上停留了一秒,便轉頭對唐亦凡下達了命令。

    「我沒事,我身強體壯,怎麼會有事?所以我才說唐亦凡,你的口味很獨特耶,居然會想找我吃飯還要追我。」

    我那試圖活潑的語氣在凝重的空氣裡顯得有些突兀,唐亦凡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捕捉到了我轉移話題的意圖。他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但他沒有拆穿,反而很配合地挑了挑眉。

    「那當然,我的眼光一向很好。喜歡身強體壯的,有安全感。」

    他笑嘻嘻地接話,手卻還是沒有離開我的手臂,像是怕我再次站不穩。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許承墨突然將手中的檔案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打斷了我們之間的互動。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案子要緊,別在辦公室鬧。」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目光嚴厲地掃過唐亦凡扶著我的手。唐亦凡觸電般地立刻鬆開手,朝許承墨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但表情卻收斂了許多。

    「是,隊長。」

    許承墨那句冰冷的命令像一根針,刺破了我用笑容強撐的偽裝。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張案件照片中詭異的蝴蝶結和妝扮成玩偶的屍體,與十年前地下室裡的記憶交疊,衝擊著我僅存的理智。我再也無法忍受,猛地推開還想說些什麼的唐亦凡,轉身衝向辦公室角落的洗手間。

    關上隔間門的瞬間,我再也抑制不住,對著馬桶劇烈地乾嘔起來,胃酸灼燒著我的食道。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我癱軟地靠著冰冷的隔間牆,身體無力地滑坐到地上,將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裡,壓抑了十年的哭聲終於從喉嚨深處洩露出來,先是嗚咽,最後變成了無聲的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洗手間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那聲音很輕,很有禮貌,卻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柳知夏?妳在裡面嗎?我是顧以衡。」

    我從門縫裡擠出的那句「怎麼了嗎」顯得無力又沙啞,隔間門外,顧以衡沉默了幾秒。我能感覺到他就在門外,沒有離開,那種靜默的氣壓讓我的心跳無法平復。

    「聽起來妳不太舒服。需要幫忙嗎?」

    他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平穩而清晰,沒有過多的情緒,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劃開我所有的防備。我無法回答,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讓哭聲再次溢出。

    門外再次陷入沉默,沒有催促,沒有不耐煩的腳步聲。他似乎極有耐心地在等待,這份等待本身就是一種壓力。我聽見輕微的衣物摩擦聲,想像著他正靠在對面的牆上。

    「妳不想說也沒關係。但作為法醫,我的職責是處理客觀事實。作為朋友,我只想確認妳的安全。」

    「妳的反應,與那個蝴蝶結有關,對嗎?」

    他的問話直接、敏銳,一針見血。我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忘了。這句話不像唐亦凡那樣關心,也不像許承墨那樣命令,它是一個陳述,一個他已經根據觀察得出的結論,等待著我的確認。

    我那句虛弱的「我沒事」話音未落,隔間的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我拉開門,顯然是沒料到顧以衡就站在門外,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他比我高出一個頭,低頭就能看見我蒼白如紙的臉色,還有那雙因剛剛哭泣而泛紅腫的眼睛。他的眼神沒有唐亦凡的焦急,也沒有許承墨的審視,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像一池幽深的湖水,將我的狼狽盡數映入其中。

    顧以衡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落向還掛著淚痕的臉頰。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默默地從白袍口袋裡拿出一包乾淨的紙巾,遞到我面前。那個動作自然得彷彿已經演練過千百次。

    「用這個。」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在這狹小且空氣不流通的空間裡,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他遞出紙巾的手沒有收回,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我,給予我足夠的空間和時間,卻又用一種無形的氣場將我牢牢包裹,讓我無法逃避。

    我聽到我輕聲道謝,聲音還帶著未消的顫抖。我伸手接過那包紙巾,指尖無意間擦過他的指腹,那觸感微涼,讓我猛地縮回了手。顧以衡沒有在意這個小小的反應,只是看著我抽出紙巾,胡亂地擦拭著臉上的淚痕。

    「妳的生理反應很劇烈。」他平靜地陳述事實,像在分析一份驗屍報告,「不僅僅是恐懼,還有嘔吐、手腳冰冷。這些都指向一個被深度壓抑的創傷記憶,而且觸發點非常明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我依然緊繃的肩膀。「三個受害者身上,都有一個用繩索反向打結的蝴蝶結。這個手法,十年前很常見,但現在幾乎絕跡。妳知道這個,對嗎?」

    他的問題不是質問,更像是在引導我確認某個他已經心裡有數的答案。他沒有再靠近,只是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那種全然的客觀與冷静,反而比任何安慰都更能讓人卸下心防。

    「我不是以警察的身份在問話。」顧以衡補充道,語氣稍微柔和了一些,「如果妳需要一個聽眾,法醫的保密原則,比心理醫生更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