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
醒來
我的意識像是從深不見底的黑水裡掙扎著浮出水面,眼前的一切先是模糊的光斑,隨後才慢慢聚焦成白色的天花板和幾張寫滿焦慮的臉。最先傳入耳中的,是自己急促而虛弱的呼吸聲,緊接著,就是壓抑著激動的呼喊。 「知夏!妳醒了!」許承墨的聲音聽起來沙啞又顫抖,他幾乎是撞開了身邊的顧以衡,一個箭步衝到我的床邊。他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襯衫,皺巴巴的,臉上滿是青色的胡茬,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看起來像是徹夜未眠。 顧以衡被他擠開了半步,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隨即被更深的擔憂所取代。他沒有像許承墨那樣激動,只是快步上前,迅速而專業地檢查著我掛著點滴的手背和監測儀器上的數據,他的眼神冷靜,但緊抿的嘴唇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別靠那麼近,會影響到她。」顧以衡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他伸出手,試圖將許承墨撥開一些。 「滾開!」許承墨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猛地回頭瞪了顧以衡一眼,聲音嘶啞地低吼,「妳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有沒有……有沒有覺得痛?」他完全不理會顧以衡,轉頭又看向我,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滿是心疼與自責,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想碰觸我,卻又不敢。 病房的門口,唐亦凡探進一個頭,看到我醒了,臉上先是一喜,但看到床邊劍拔弩張的兩人,又苦著臉縮了回去,只敢小聲地對著走廊喊:「李醫生!她醒了!」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以及三個男人之間那種強壓著的、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 許承墨顧不上和顧以衡較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回到了我的身上。他看到我眼中一閃而過的迷茫和恐懼,心臟猛地一揪,聲音也不自覺地放柔了,幾乎是在乞求。 「別怕……我在這裡,我哪裡都不去。」 「你們怎麼這樣看我?好痛??」 「妳怎麼了?是哪裡痛?快告訴我!」許承墨反應最是激烈,他猛地朝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要將病床完全籠罩,那雙滿佈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裡面全是快要溢出來的恐慌。 顧以衡立刻伸出手臂,擋在了許承墨的胸口,阻止他再靠近。「許承墨,冷靜點!妳嚇到她了!」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氣中的警告意味不容忽視。他轉頭看向我,目光迅速在我身上掃過,試圖找出痛苦的來源,「妳先別急,說說看,是頭痛還是身體哪個部位不舒服?」 唐亦凡也從門口衝了進來,他看看我,又看看床邊兩個男人針鋒相對的模樣,一臉的焦急又不知所措。「喂喂喂,我們兩個可以先停一下嗎?現在最重要的是知夏好不好!」他試圖打圓場,但聲音在緊繃的氣氛中顯得有些微弱。 病房裡的氣氛彷彿凝固了,三道焦灼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我的身上,他們的關心、自責和彼此間的對立,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讓我幾乎要窒息。我只是輕輕一句「好痛」,就徹底擊潰了他們勉強維持的鎮靜。 「為什麼我下面好痛??我怎麼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捅進病房裡每個人的心臟。許承墨的臉色在瞬間褪得慘白,他那雙剛剛還燃著焦急火焰的眼睛,一下子變得空洞而死寂,身體微微一晃,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顧以衡攔著他的手都忘記了推開。 顧以衡的臉色同樣沉了下去,他眉頭緊鎖,眼神變得極為複雜。他迅速地拉上病床周圍的簾子,隔絕了唐亦凡探詢的目光,動作間帶著不容拒絕的專業與決斷。 「妳先放鬆,不要多想。」他的聲音刻意壓得很低,試圖安撫我,但那雙總是冷靜的手,在拉上簾子時卻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唐亦凡被簾子擋在了外面,他急得在原地打轉,壓低聲音對著簾子裡喊:「喂!到底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他的聲音裡滿是無措與擔心,卻又不敢擅闖。 簾子內的世界突然變得極度安靜,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顯得格外刺耳。顧以衡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他只是轉頭,用一種混合著憐憫與憤怒的眼神,狠狠地瞪了許承墨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看,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 許承墨像是被那眼神釘在了原地,他顫抖著抬起手,想要觸碰我,卻在半空中僵住。他無法直視我的眼睛,只能艱難地扭過頭,死死地盯著牆壁上那一塊刺眼的白色,喉結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整個空間裡,他那壓抑的、近乎崩潰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你們抓到陳宇了沒?他出現了!」 這句驚恐的問句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炸彈,瞬間引爆了病房內所有緊繃的的神經。許承墨那空洞的眼神在聽到「陳宇」兩個字時,猛地燃起一絲猩紅的火焰,是那種被羞辱和失敗徹底點燃的、毀滅性的怒火。 「抓到他……我一定會抓到他!」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個字都帶著鮮血般的恨意。他轉過身,一拳狠狠砸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整個人像一頭即將失控的困獸。 顧以衡立刻反應過來,他上前一步,強行按住許承墨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對方無法再掙扎。「你給我冷靜!現在不是發瘋的時候!」他的聲音冰冷而銳利,像解剖刀一樣試圖割開這混亂的局面,「知夏需要安靜,你這樣嚇到她!」 簾外的唐亦凡也聽到了,他猛地掀開一角簾子探進頭,臉色鐵青:「什麼?陳宇出現了?什麼時候的事?在哪裡?」他連珠炮似的發問,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那裡本該是他的配槍位置。 「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顧以衡打斷了唐亦凡的話,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變得無比凝重,他俯下身,試圖讓自己的視線與我平齊,聲音也放得極其溫柔,像是在對待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妳看著我,知夏。」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力量,「不管妳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現在妳在醫院,在我們身邊,他是絕對不可能傷害到妳的。妳安全了,明白嗎?」他一遍遍地重複著「安全」,試圖用這兩個字為我構築一道脆弱的防線。 「我跑了,他沒抓到我??沒有??」 看到我猛地縮起身,像隻受驚的小動物一樣蜷進床鋪的角落,顧以衡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溫柔,他立刻放緩了所有的動作,連呼吸都變得極輕。 「對,妳跑掉了。」他輕聲附和,聲音像是怕驚擾到我一樣,帶著安撫的意味,「妳很勇敢,妳從他那裡逃出來了。現在妳很安全,沒有人能傷害妳。」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地、極具耐心地朝我靠近,試圖用自己的存在感為我建立一個安全的屏障。 許承墨被我的反應和顧以衡的溫柔刺得體無完膚,他站在那裡,顫抖的手緊緊攥成了拳,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音。那句「我保護不了妳」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喉嚨裡,說不出口,卻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痛。 唐亦凡在簾外急得直跺腳,他壓低聲音對著空氣抱怨:「這樣下去不行啊……李文靜人呢?怎麼還不來?」他找不到任何辦法參與進去,只能像個熱鍋上的螞蟻,焦慮地看著那片將所有人都隔絕開的白色布幕。 顧以衡沒有理会身後兩人的反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他在離我一步遠的地方停下,緩緩蹲下,讓自己的視線低於蜷縮的我。 「妳看,是我,顧以衡。」他的聲音放得更輕,像在哄騙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我們都在這裡,許承墨、唐亦凡,還有我。我們不會讓任何人再靠近妳了,相信我。」他伸出手,卻沒有觸碰我,只是將手掌握成拳,溫和地停在我面前的空氣中,像是在證明他無害的意圖。 這句話像一道微弱卻清晰的驚雷,在緊繃的病房裡炸開。蹲在我床邊的顧以衡身體猛地一僵,他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一種複雜到難以言喻的情緒所取代,有心疼,有憐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佔有慾。 「對,我是。」他沒有絲毫猶豫,聲音溫柔得像春日的暖陽,瞬間包裹住我顫抖的靈魂,「我就是妳的男朋友,顧以衡。妳記得我,真好。」他極緩慢地、極輕柔地伸出手,溫暖的指尖終於敢輕輕碰觸到我蜷縮的膝蓋,那種溫度像是一種承諾。 許承墨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擊垮了,他高大的身體晃了晃,最後無力地向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死死地盯著顧以衡放在我膝蓋上的那隻手,眼神裡的血紅褪去,只剩下灰敗的絕望。他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狼狽地轉過頭,用牙齒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讓任何聲音洩露出來。 唐亦凡在簾外倒抽一口涼氣,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悄悄掀開一點縫隙往裡看,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看看我,又看看許承墨那副快要碎掉的模樣,最後目光落在顧以衡身上,臉上寫滿了「這是什麼狀況」的震驚。 顧以衡完全無視了身後的混亂,他專注地看著我,用另一隻手輕輕覆上我的手背,他的掌心溫暖而乾燥。「沒錯,是我。」他再次確認,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所以,現在能告訴我,妳是哪裡痛嗎?男朋友在這裡,別怕。」 「他要娶呂晴了??我好痛??」 這句話像是一把無形的、淬滿了毒的刀,不僅刺穿了我自己,也狠狠捅進了病房裡每個人的心臟。顧以衡正輕輕覆在我手背上的手,猛地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他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那種溫柔的表象被撕開,露出底下凍結的冰層,他頭也不回地朝著身後的方向說話。 「許承墨,你聽見了嗎?你給她造成的痛苦,你打算怎麼負責?」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又冷又硬,直直地扎向那個已經搖搖欲墜的男人。 許承墨像是被這句話定在了原地,他緩緩地、機械地轉過身來,那張本就慘白的臉上,此刻連一絲血色都看不到了,眼神空洞得像個被抽走靈魂的人偶。他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辯解的聲音。那句「我要娶呂晴」本是他用來保護我的謊言,此刻卻變成了宣判他死刑的利劍,由親口說出。 「夠了!」唐亦凡在簾外終於忍不住爆發了,他猛地一把掀開簾子,滿臉通紅地瞪著顧以衡和許承墨,「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你們是想逼死她是不是?」他衝到床邊,卻又不敢靠近,只能急得團團轉,眼眶紅得嚇人。 顧以衡根本沒空理會唐亦凡的怒吼,他所有的注意力和怒火都集中在許承墨身上。他鬆開我的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強大的壓迫感,一步步走向許承墨。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用那雙冰冷銳利的眼神,像審視一具屍體一樣,從頭到腳地打量著他,那種沉默的審判,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加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