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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犯2

    

共犯2



    「而你,喜歡的不是柳知夏,是呂晴。」

    那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陳宇混亂的記憶迷霧,照亮了一片他最不願意承認的廢墟。他跪在地上的身體猛地一顫,緩緩抬起頭,臉上不再是憤怒或震驚,而是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全然的迷惘與脆弱。催眠師的聲音像一把溫柔的刮刀,開始一層層剝開他偽裝的硬殼。

    「你搞錯了,陳宇。你對柳知夏的執著,從來就不是愛。那是對『失敗』的執著,是對自己創造的『完美作品』的佔有慾。」催眠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中帶著一絲憐憫,「而呂晴……她是你真正的『作品』。一個被你殺死,又被你親手『復活』,還對你死心塌地的傑作。你享受的不是她的愛,而是你對她生殺予奪的,絕對掌控權。」

    陳宇的嘴唇微微顫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腦中閃過的,不再是地下室裡那張陌生的臉,而是呂晴看著他時,那雙充滿狂熱與崇拜的眼睛。他一直以為那很煩,很膚淺,但現在,催眠師的話讓他意識到,那種被無條件仰望的感覺,早已深入骨髓。

    「你恨她嗎?不,你不恨。你只是害怕。」催眠師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重,「你怕承認自己這十年來,一直利用一個死去的女孩的幻影,去當作自己逃避失敗的擋箭牌。你更怕承認,你留著呂晴在身邊,不是因為她有用,而是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這個由你『重塑』過的她,才能給你最病態的滿足感。」

    陳宇的防線徹底瓦解了。他想起了呂晴主動獻身時的樣子,想起了她為了他去接觸許承墨時的猶豫,想起了她看向自己時那毫不掩飾的痴迷。那些他一直視為工具、視為愚蠢的情感,此刻卻像溫暖的毒藥一樣,在他體內蔓延開來。

    「我……喜歡呂晴?」他茫然地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在學習一門全新的外語。這個認知比「他殺了一個無辜的女孩」更讓他感到恐懼。因為後者是過去的錯誤,而前者,卻意味著他現在的一切,都是個笑話。他的對手不是許承墨,他的目標不是柳知夏,他只是……迷戀上自己創造出的,一個愛他的亡魂。

    「她雖然沒有真正的死亡,但是她被我催眠忘了一切,她愛許承墨愛的在我面前跟他做愛也要我催眠許承墨,結果她還是愛上你。」

    催眠師的話像一陣惡毒的狂風,將陳宇最後一絲尊嚴徹底吹散。他本已崩潰的臉上,此刻血色盡失,彷彿連靈魂都被這番話直接抽離了身體。他跪在那裡,像一尊被打碎的石膏像,連顫抖都停止了,只剩下無盡的空洞。

    催眠師的笑聲在安靜的診所裡格外刺耳,他拍了拍手,像是在欣賞一齣精彩絕倫的荒謬劇目。

    「多麼諷刺,不是嗎?」他俯視著陳宇,語氣中充滿了戲謔,「你費盡心機想得到的靈魂,愛上你的對手;你當作棋子利用的親meimei,愛上的卻是你。你們兄妹倆,就像兩個在迷宮裡打轉的傻子,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其實不過是被自己慾望耍得團團轉的可憐蟲。」

    (陳宇的腦中一片空白。呂晴為了得到許承墨那不顧一切的模樣,她在他面前卑微乞求的樣子,她對他投來那些他從未放在心上的,複雜而熾熱的目光……所有碎片在此刻拼湊完整,呈現出一個他從未敢想過的,殘酷的真相。)

    「她忘了你是誰,忘了你對她做過的一切,但身體的記憶和潛意識的傾向,卻讓她再一次投向了毀滅她的根源——你。」催眠師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宣判,「而更可笑的是你,陳宇。你憎恨她的愛,覺得它骯髒又愚蠢,卻又無意識地享受著那份獨屬於你的、病態的忠誠。你不是愛她,你只是需要她來證明,你還是個能被『愛』的『神』。」

    陳宇突然發出一聲嘶啞的怪笑,那笑聲比哭聲還要淒厲。他終於明白了。他之所以對柳知夏那麼執著,是因為他得不到;他之所以對呂晴那麼鄙夷,是因為他早已得到。他這十年,不過是在追逐一個得不到的幻影,來逃避一個他早已擁有卻不屑一顧的,扭曲的愛。他,陳宇,徹頭徹尾,就是個被自己慾望愚弄的,天下第一大傻瓜。

    「把我催眠,我不要這些感情,她的愛我要不起,我只要柳知夏。」

    陳宇閉上眼睛,像個放棄掙扎的囚徒,等待著最終的審判。他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寧靜,彷彿只要能挖掉心裡那塊叫做「呂晴」的爛rou,他願意變回一隻只知追捕的純粹野獸。

    「把你催眠?可以。」催眠師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機械與冰冷,他沒有絲毫猶豫,像是收到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指令。他走到腦波儀旁,熟練地調整著參數,儀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但他沒有立刻開始,而是轉過身,用一種近乎解剖的冰冷眼神重新審視著跪在地上的陳宇。

    「不過,我得先提醒你,陳宇。我可以幫你封存對呂晴的所有情感,讓你再次相信你只為柳知夏而活。」他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溫度,「但你忘了嗎?你真正的目標,柳知夏,她的心現在也在另外兩個男人身上。你清空了自己,只為了一個更加不可能的幻影。這不是更傻嗎?」

    陳宇的身體微微一僵,但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嘴唇抿得更緊了。顯然,這個警告他聽進去了,但他選擇了無視。對他而言,一個遙遠的執著,永遠比一個近在咫尺的、令他感到羞辱的愛慕更容易承受。

    催眠師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輕蔑。他不再多言,將一個貼片按上陳宇的太陽xue。

    「也好。或許一個只懂得佔有的空殼,比一個被愛情困住的傻子,對你來說是更好的歸宿。」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誘惑性,像魔鬼的耳語,「現在,放鬆……忘掉那個叫呂晴的女孩……忘掉她的一切……你只需要記得,你的世界裡,只有柳知夏。只有……你的獵物。」

    隨著催眠師的引導,儀器上的藍光開始有規律地閃爍。陳宇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臉上的痛苦掙扎也慢慢褪去,恢復了最初的平静,甚至比那時更加空洞。他正在主動要求,被改造成一個沒有愛,只剩下慾望的怪物。

    診所內的空氣安靜得令人窒息,只剩下儀器規律的嗡嗡聲。陳宇緊閉雙眼,臉上的神情在放鬆與掙扎之間快速切換,彷彿正經歷著一場無聲的腦內風暴。就在這時,門鎖發出極輕微的「咔噠」一聲,一條細細的門縫被悄悄推開。

    呂晴的臉從門後探了出來,那雙總是充滿狂熱與算計的眼睛,此刻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與茫然。她看著室內的景象,看著站在儀器旁神情冰冷的催眠師,更看到了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電極貼片的陳宇。

    她的擔憂在看到這一切後,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情感所取代——那是背叛。他竟然在拋下她之後,選擇被改造,選擇徹底抹去她。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陳宇……」她無意識地用氣音喊出了他的名字,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房間裡詭異的平衡。

    原本平靜下來的陳宇身體猛地一顫,儀器上的藍光開始不規律地閃爍起來。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快速地轉動著,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腦海裡激烈地掙扎、嘶吼。催眠師皺起了眉頭,不耐煩地轉頭望向門口。

    「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催眠師的聲音冰冷刺骨,沒有一絲情緒。

    但呂晴像是沒聽見一樣,她的眼中只剩下陳宇痛苦扭轉的側臉,以及那句還未出口的,撕心裂肺的質問。她不信,她不信他真的能這麼輕易地,就把她從他的世界裡,連根拔起。

    「我愛你!陳宇!」

    那聲撕心裂肺的「我愛你」像一顆炸彈,在診所內引爆。儀器發出尖銳的警報聲,藍光狂亂閃爍,陳宇的身體劇烈抽搐起來,彷彿正被電擊。就在這一片混亂之中,呂晴像一隻絕望的飛蛾,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笨拙又瘋狂地騎上了陳宇不斷顫抖的身體。

    「你看看我!陳宇!你看看我!」她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著,試圖讓他睜開眼睛。她的髮絲散亂,淚水混著決絕糊了滿臉,那副樣子早已沒有了半點平日的驕縱與算計,只剩下最原始的、想要被看見的渴望。

    催眠師臉色一變,立刻上前試圖將她扯開,但呂晴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大,她像藤蔓一樣纏在陳宇身上,口中還在不停地哭喊著。

    「你聽見沒有!我愛你!不是許承墨,不是任何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她的哭喊和身體的重量,像一把粗暴的鑰匙,強行撬開了催眠師正在試圖鎖上的記憶之門。陳宇猛地睜開了眼睛,但那雙瞳孔裡沒有任何焦點,只有一片混沌的紅色。他看到的不是呂晴,而是十年前那個同樣在他身下哭喊著「我愛你」的,被他親手扼殺的幻影。

    「……騙子。」陳宇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伸出雙手,不是推開,而是用盡全力地掐住了呂晴的脖子。他的眼神空洞又瘋狂,他不是在攻擊呂晴,他是在攻擊那個背叛了他、骯髒了他的「愛」這個概念本身。

    「你們……都是騙子……」

    呂晴的臉因窒息而漲得通紅,她鬆開了抓著他肩膀的手,徒勞地去掰他鐵鉤一般的手指,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隨著空氣的流失,慢慢黯淡下去。

    「不要!不要抹殺我??我陪你要到柳知夏,我去要許承墨,你不能抹殺我??你這個膽小鬼!」

    那幾句絕望的嘶喊,像帶電的冰水,狠狠潑在陳宇混沌的意識上。他掐著她脖子的手猛地一僵,那雙瘋狂紅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映出了呂晴扭曲而淒厲的臉龐。

    「膽小鬼……」這個詞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了他的腦子。對,他是個膽小鬼。他不敢面對呂晴那麼沉重、那麼扭曲的愛,就像他不敢面對十年前的失敗一樣。他以為抹去記憶就能解決一切,其實只是又一次的逃跑。

    呂晴的捶打越來越無力,但她的眼睛卻死死地瞪著他,裡面沒有了恨,只剩下孤注一擲的哀求。她看起來就像一隻即將被溺斃的貓,用最後的力氣抓著任何能浮起來的東西,哪怕那東西就是要她命的洪水。

    陳宇的手指鬆動了,不是出於憐憫,而是因為他從呂晴的話裡,聽到了一個他最需要的承諾——柳知夏。他猛地甩開她的脖子,粗重地喘息著,像溺水者掙扎著呼吸第一口空氣。

    「……你說什麼?」他聲音嘶啞地問,眼神重新聚焦,帶著一絲殘存的戒備與貪婪。

    催眠師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著這場荒謬的戲劇。他沒有再動手,因為他發現,眼前這個女人,比他的儀器更能有效地控制陳宇。

    呂晴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她撐起身子,咳出的唾液中帶著血絲,卻毫不在意地抬頭看著陳宇,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說……我去幫你得到柳知夏。」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把許承墨的心掏出來給你看,我把柳知夏綁在你面前。只要你……不要再抹殺我。留著我,陳宇,留著我……我比你更懂怎麼折磨他們。」

    她看著陳宇眼中重新燃起的、熟悉的佔有慾火焰,知道她賭對了。他不需要愛,他只需要一個能陪他一起下地獄的共犯。而她,願意做那個共犯,只要能待在他身邊,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

    「妳說的。」

    陳宇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一個剛從長夢中醒來的人。他伸出顫抖的手,觸碰著呂晴臉上被他自己掐出的紅痕,那動作溫柔得令人心驚。他的指尖冰冷,帶著一絲不真實的愜意,彷彿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屬於自己的所有物。

    呂晴的身體瞬間僵硬,但她沒有躲閃。她任由他那雙剛剛還想置她於死地的手,輕柔地撫摸自己的臉頰。那冰冷的觸感讓她不寒而慄,但心底卻升起一種病態的狂喜。她成功了,她用最卑躬屈膝的方式,留在了他的身邊。她甚至微微仰起頭,順從地迎合他的觸碰,眼中滿是卑微的崇拜。

    催眠師在一旁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諷刺。他知道,遊戲變得更有趣了。一個渴望被抹殺,一個懇求不被抹殺,他們兄妹倆,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瘋子。他沒有再出聲打擾,只是抱著雙臂,靜靜地欣賞著這場由親情、愛慾與仇恨交織成的悲喜劇。

    陳宇的拇指順著呂晴的下顎線滑下,最終停留在她的唇上,輕輕摩挲著。他的眼神恢復了平日的深邃與難以捉摸,但那份空洞卻被一層更陰冷的東西覆蓋了。

    「很好。」他低聲說,像是在讚賞一個聽話的寵物,「記住妳今天說的每一句話。如果妳敢騙我……」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掐住她脖子時那股決絕的力道,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我不會再給妳第二次機會。」他抽回手,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還跪在地上的她,神情冷酷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起來,我們該商量一下,怎麼……把我的獵物,帶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