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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死纏爛打的小尾巴

    

第二章:死纏爛打的小尾巴



    曼谷的雨夜,像一場沒有盡頭的黑白默片。

    沈清越跑得很快。

    她在錯綜複雜的巷弄裡穿梭,像一隻受驚的孤狼,試圖甩掉身後那個不合時宜的獵人。

    這裡的路況她爛熟於心。哪裡有水坑,哪裡堆滿了惡臭的垃圾,哪裡的近路可以避開那幫吸毒的癮君子,她閉著眼睛都能走出來。

    她故意挑最髒、最黑的路走。

    甚至不惜踩進沒過腳踝的汙水裡,激起一陣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她想讓身後的人知難而退。

    想讓那個從小連路邊的野狗都會怕的蘇棠明白,這裡不是她該來的世界。

    可是,身後的腳步聲卻始終沒有消失。

    那聲音很輕,卻異常執著。

    「嗒、嗒、嗒。」

    像是某種魔咒,一下一下敲擊在沈清越緊繃的神經上。

    沈清越猛地停下腳步,轉身躲進了一處陰暗的屋簷下,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屏住呼吸,聽著外面的動靜。

    幾秒鐘後,一個狼狽的身影出現在巷口。

    蘇棠原本潔白的洋裝已經變成了灰褐色,裙擺上沾滿了泥點。那雙平日裡只穿著軟底拖鞋或精緻高跟鞋的腳,此刻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裡。

    高跟鞋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是赤著腳追過來的。

    被雨水泡得發白的腳趾,踩在尖銳的石子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沈清越的心上割一刀。

    蘇棠在巷口停了下來,茫然地四處張望。

    雨太大了,視線模糊不清。

    她找不到沈清越了。

    「jiejie……」

    她帶著哭腔喊了一聲,聲音在雷聲中顯得那麼渺小無助。

    沈清越就在離她不到五米的地方,身體緊貼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大腿,指甲陷進rou裡,用疼痛來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走啊。

    蘇棠,快滾回去。

    沈清越在心裡無聲地嘶吼。

    可是蘇棠沒有走。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竟然準確地朝著沈清越藏身的方向走了過來。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就像小時候玩捉迷藏,無論沈清越藏得多隱蔽,蘇棠總能第一個找到她。

    「我知道妳在那裡。」

    蘇棠站在屋簷外,渾身都在發抖,但語氣卻倔強得可怕,「妳不出來,我就在這裡淋著。」

    沈清越閉上了眼睛,絕望地嘆了一口氣。

    她輸了。

    面對蘇棠,她從來就沒有贏過。

    沈清越陰沉著臉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她沒有看蘇棠,轉身繼續往前走,步伐卻明顯放慢了,不再試圖甩掉身後這個「小尾巴」。

    兩人一前一後,保持著兩米的距離,穿過最後一條巷子,來到了一棟看起來隨時會倒塌的筒子樓前。

    這就是沈清越住了五年的「家」。

    外牆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發黑的紅磚。樓道裡堆滿了雜物,空氣中瀰漫著發霉的味道和鄰居家炒辣椒的嗆人氣息。

    頭頂的聲控燈早就壞了,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像是在嘲笑這裡住戶的命運。

    沈清越踩著佈滿煙頭和檳榔渣的樓梯上樓。

    身後的腳步聲依然緊緊跟隨。

    三樓。最角落的一間房。

    沈清越掏出鑰匙,手有些抖,試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

    「咔噠」一聲,門開了。

    她閃身進去,然後反手就要關門。

    一隻手突然伸了進來,卡在了門縫裡。

    「別關!」

    蘇棠的驚呼聲和門板撞擊rou體的悶響同時響起。

    沈清越瞳孔一縮,幾乎是下意識地收力,但慣性還是讓門板重重地夾了一下那隻纖細的手臂。

    「唔!」

    蘇棠疼得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

    「妳瘋了嗎?!」

    沈清越暴怒,一把拉開門,對著蘇棠吼道,「手不要了是不是?!」

    她抓過蘇棠的手臂檢查。

    原本白皙的小臂上,已經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很快就會腫起來。

    蘇棠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趁機用另一隻手死死抓住了沈清越的衣角。

    「讓我進去……」

    她仰著頭,眼神近乎哀求,「外面好冷。」

    沈清越看著她那副狼狽又不肯服軟的樣子,心裡的火氣和心疼混雜在一起,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她猛地甩開蘇棠的手。

    「這裡不是妳該待的地方。」

    沈清越冷冷地說道,「這裡沒有空調,沒有熱水,甚至連一張乾淨的床都沒有。妳這種千金大小姐,受不了這種苦。」

    「我受得了!」蘇棠急切地反駁。

    「我受不了!」

    沈清越突然提高了音量,眼神兇狠地盯著她,「蘇棠,我看見妳就煩。我看見妳這副乾乾淨淨、天真無邪的樣子,我就覺得噁心!妳能不能滾遠點?別來提醒我現在過得有多爛!」

    這話太重了。

    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蘇棠的身體晃了一下,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她顫抖著嘴唇,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沈清越,眼裡的希冀一點點碎裂。

    「……噁心?」

    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了。

    沈清越咬著牙,硬下心腸,不做任何解釋。

    她抓著門把手,最後看了一眼蘇棠那張慘白的臉,然後——

    「砰!」

    重重地甩上了門。

    世界終於安靜了。

    只剩下門外暴雨拍打窗戶的聲音,和門內沈清越粗重的喘息聲。

    沈清越背靠著冰冷的鐵門,身體順著門板無力地滑落,最後癱坐在冰涼的地板上。

    房間裡很黑,沒有開燈。

    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照亮了這間不足二十平米的狹窄公寓。

    一張單人床,一張堆滿了各種零件和物理書籍的桌子,還有滿地的空酒瓶。

    這就是她的全部。

    沈清越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摸出一盒被壓扁的劣質香菸。

    打火機響了幾次才點燃。

    猩紅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映照出她那張疲憊到了極點的臉。

    她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衝進肺裡,帶來一陣短暫的麻痺感。

    門外沒有聲音了。

    走了嗎?

    應該走了吧。

    被那樣羞辱,就算是再好脾氣的人也該生氣了,更何況是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蘇棠。

    沈清越閉著眼,頭後仰靠在門板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

    煙霧繚繞中,記憶卻不受控制地將她拉回了十幾年前。

    那個夏天,蟬鳴聲噪得人心煩。

    那是沈清越剛被領養進沈家的第一個月。

    那時的她,孤僻、敏感,像隻隨時會炸毛的刺蝟,在這個富麗堂皇的家裡顯得格格不入。

    而七歲的蘇棠,是這個家裡真正的掌上明珠。

    她的母親蘇婉是出了名的強勢名媛,父親沈震對這唯一的親生女兒更是寵愛有加。蘇棠就像個櫥窗裡的洋娃娃,漂亮、精緻,和渾身帶著刺的沈清越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那天是個雷雨天,小蘇棠因為貪玩追一隻蝴蝶,在別墅區附近的公園裡迷路了。

    天黑透了,暴雨傾盆。

    母親蘇婉哭暈了過去,家裡亂成一團,所有人都出去找那位金貴的小公主。

    而剛來這個家不久、總是沉默寡言的沈清越,卻是第一個衝進雨裡的。

    她在泥濘的樹林裡找了一整夜。

    鞋子跑掉了,身上被樹枝劃得全是傷口,嗓子喊啞了也不肯停。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拚命。

    也許是因為剛來時,在這個所有人都對她客氣卻疏離的家裡,只有那個傻乎乎的小meimei會拿著糖果對她笑,軟軟地叫她一聲「jiejie」。

    直到凌晨,她才在一個滑梯下面的洞裡找到了縮成一團的蘇棠。

    小蘇棠嚇壞了,渾身發抖,看到沈清越的那一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jiejie……」

    沈清越當時氣得要死。

    她衝過去,把蘇棠從洞裡拽出來,兇神惡煞地吼她:「亂跑什麼?!知不知道大家多擔心?!再亂跑就把妳丟在山裡餵狼!」

    那時候的沈清越,表情凶得像要吃人。

    小蘇棠被嚇得嗝了一聲,哭都不敢哭了,怯生生地看著這個新來的jiejie。

    下一秒。

    沈清越卻紅著眼眶,一把將滿身泥巴的小蘇棠死死按進了懷裡。

    她的手在發抖,抱得那麼緊,像是要把蘇棠揉進自己的骨血裡。這是她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唯一想要抓住的溫暖。

    「……別怕。」

    她在蘇棠耳邊顫抖著說,「jiejie找到妳了。」

    那一晚,沈清越背著蘇棠走出了樹林。

    小蘇棠趴在她並不寬厚的背上,迷迷糊糊地說:「jiejie背上好暖和。」

    沈清越哼了一聲:「閉嘴,重死了。」

    從那以後,無論蘇棠在哪裡迷路,沈清越總是能第一個找到她。

    這是屬於那個外來者騎士,對小公主無聲的承諾。

    「嘶——」

    指尖傳來的灼燒感讓沈清越猛地回過神來。

    煙燃盡了。

    滾燙的煙灰落在指縫裡,燙出了一個紅點。

    沈清越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只是垂眸看著那一小塊被燙傷的皮膚,發呆。

    現在呢?

    現在她把那個她背在背上護了十幾年的小姑娘,關在了門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

    門外一點動靜都沒有。

    走了嗎?

    這種破地方,治安亂得很,她一個穿得那麼招搖的女孩子,要是遇到流氓怎麼辦?

    要是遇到剛才在後巷看到的那些癮君子怎麼辦?

    沈清越的心臟猛地縮緊。

    理智告訴她,蘇棠有手機,有司機,甚至可能有保鏢在暗處跟著,不會有事。

    但情感卻像是野草一樣瘋長,勒得她喘不過氣。

    就看一眼。

    確定她走了就安心了。

    沈清越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個藉口。

    她掐滅了煙頭,站起身,動作極輕地湊到門上的貓眼處。

    貓眼也是髒的,視線模糊。

    樓道裡空蕩蕩的,聲控燈已經滅了,一片漆黑。

    沒人?

    沈清越心裡鬆了一口氣,緊接著湧上來的卻是巨大的失落和空虛。

    果然走了。

    也是,誰會對一個爛人死纏爛打呢?

    沈清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轉身準備回床上躺著。

    就在這時。

    「咳……咳咳……」

    極其微弱的咳嗽聲,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沈清越的腳步瞬間僵住。

    她猛地轉身,一把拉開了房門。

    聲控燈應聲而亮。

    昏黃的燈光下,門口的景象讓沈清越的呼吸徹底停滯。

    蘇棠根本沒走。

    她就蹲在門口的牆角,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是一隻被主人遺棄的小貓。

    她把頭埋在膝蓋裡,雙手環抱著自己,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

    聽到開門聲,蘇棠遲緩地抬起頭。

    那張臉已經凍得發青,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還在往下滴水。

    看到沈清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想起身,卻因為蹲得太久腿麻了,身子一歪差點摔倒。

    她扶著牆,勉強站穩,看著沈清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討好笑容。

    「jiejie……」

    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牙齒還在打顫,「我沒走……妳別趕我。」

    「我……我不怕髒,也不怕冷……」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試探性地勾住了沈清越垂在身側的手指。

    指尖冰涼刺骨。

    「我就是想看看妳……」

    沈清越低頭看著她。

    看著她這副卑微到塵埃裡的樣子。

    心裡的某道防線,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自我厭惡,在蘇棠這個冰涼的觸碰下,全部潰不成軍。

    沈清越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她的眼眶在一瞬間紅透了。

    「蘇棠。」

    沈清越咬著牙,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哽咽和憤怒,「妳是不是傻?」

    蘇棠吸了吸鼻子,委屈地點頭:「嗯。」

    「既然知道自己傻,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因為……」

    蘇棠看著她,眼淚又掉了下來,卻固執地抓緊了她的手指不肯放,「因為妳在這裡啊。」

    因為妳在這裡,所以我哪也不去。

    沈清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向命運低頭。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蘇棠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進來。」

    沈清越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兩個字。

    然後,她像是拎小雞一樣,將渾身濕透的蘇棠一把拽進了那個她原本發誓絕不讓她踏足的黑暗巢xue。

    「砰!」

    門再次關上。

    這一次,將風雨和寒冷全部隔絕在外。

    屋內,沈清越背靠著門,看著站在房間中央不知所措的蘇棠,眼神晦暗不明。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

    她費盡心機推開的溫柔陷阱,她自己又親手跳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