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入侵生活
第三章:入侵生活
門板合上的那一瞬間,世界彷彿被切割成了兩半。 外面是狂風驟雨的喧囂,裡面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霉味,混合著廉價煙草的刺鼻氣息,還有那種長期獨居者特有的、頹廢的孤獨感。 沈清越背靠著門板,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著站在房間中央的蘇棠,心裡的後悔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她瘋了嗎? 她竟然真的把這個乾乾淨淨的小公主,帶進了這個連老鼠都嫌棄的狗窩。 房間太小了,蘇棠的存在感強烈得讓人無法忽視。 她身上那件濕透的白色洋裝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暈開一圈圈深色的水漬。 這就像是一滴清水滴進了墨汁裡,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咳咳。」 蘇棠掩著口鼻,輕輕咳了兩聲。 房間裡的煙味太重了,對於從小生活在無菌環境裡的她來說,簡直是一種折磨。但她並沒有抱怨,只是微微皺著眉,努力適應著這裡渾濁的空氣。 這一聲咳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沈清越臉上。 沈清越猛地回過神來。 她快步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那扇鏽跡斑斑的窗戶。 「呼——」 濕冷的風夾雜著雨絲灌了進來,雖然冷,但也迅速沖淡了屋內令人窒息的煙味。 做完這一切,沈清越轉過身,眼神落在桌上那盒還剩大半的廉價香菸上。 這是一種泰國本地產的劣質煙,勁大,辣嗓子,五塊錢一包。這幾年,她就是靠著這種東西,度過無數個難熬的夜晚。 蘇棠的視線也跟著落在那盒煙上,眼神有些複雜。 她記得,jiejie以前是不抽煙的。 沈清越被她看得心煩意亂。 她一把抓起那盒煙,連同桌上的打火機,看也沒看一眼,直接扔進了牆角的垃圾桶裡。 「啪嗒」一聲。 那是她對過去最後一點尊嚴的維護。 「別看了。」 沈清越聲音冷硬,帶著一絲惱羞成怒的意味,「這裡沒什麼好看的。」 蘇棠收回目光,轉頭打量起這個狹窄的空間。 一張堆滿了雜物的單人床,被褥是灰色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角落裡堆著幾個紙箱,裡面塞滿了各種汽車零件和幾本翻得捲邊的物理書。 地上散落著七八個空酒瓶,有的倒在地上,流出的殘酒乾涸成黏膩的污漬。 這就是沈清越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沒有溫馨,沒有色彩,只有生存的狼狽。 蘇棠的眼眶又紅了。 她無法想像,那個曾經在領獎台上閃閃發光的天才少女,那個總是把校服熨得一絲不苟的jiejie,是怎麼在這種地方熬過來的。 「看夠了嗎?」 沈清越受不了她那種心疼的眼神。那種眼神讓她覺得自己更加不堪。 她指著門口,「看夠了就……」 話還沒說完,蘇棠卻突然動了。 她沒有走向門口,而是蹲下身,伸出那雙白皙乾淨的手,撿起了一個滾落在腳邊的空啤酒瓶。 沈清越愣住了。 「妳幹什麼?」 蘇棠沒有抬頭,只是默默地把酒瓶扶正,放到牆角,然後又去撿下一個。 「這裡太亂了,會絆倒的。」 她的聲音很輕,還帶著剛哭過的鼻音,卻異常堅定。 「別碰!」 沈清越幾步衝過去,想要把她拉起來,「我說了別碰!髒!」 這些酒瓶是她昨晚喝剩的,上面沾滿了她的口水和灰塵。蘇棠那雙手是用來彈鋼琴的,是用來畫畫的,怎麼能碰這些垃圾? 蘇棠卻避開了她的手。 她抬起頭,那雙像小鹿一樣濕漉漉的眼睛直視著沈清越,眼裡沒有一絲嫌棄,只有滿滿的執拗。 「我不怕髒。」 蘇棠說,「jiejie住的地方,我不嫌棄。」 這句話,像是一顆子彈,擊穿了沈清越心底最後一層防線。 她僵在原地,看著蘇棠笨拙地將那些散發著酸臭味的酒瓶一個個收攏,擺放整齊。 煙霧散去後的房間裡,光線依然昏暗。 蘇棠蹲在那裡,像是一個誤闖入貧民窟的小天使,正在努力用她微薄的力量,試圖修復這個破碎的世界。 沈清越的手指顫抖了一下,無力地垂在身側。 她阻止不了。 就像她阻止不了自己在這五年裡,無數次在夢裡渴望著這個身影的出現。 「……隨妳便。」 沈清越咬著牙,丟下這句狠話,轉身走進了那個連轉身都困難的狹窄浴室。 浴室裡只有一個生鏽的水龍頭和一個缺角的洗手台。 沈清越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潑在臉上。 冰冷的水刺痛了皮膚,也讓她發熱的大腦稍微冷靜了一些。 鏡子裡的女人,眉骨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眼神陰鷙而疲憊,就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沈清越,妳真行。」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嘲諷道,「趕不走,狠不下心,妳遲早要死在她手裡。」 她在浴室裡磨蹭了很久,直到外面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 沈清越心裡一驚,顧不上擦臉,猛地拉開浴室門衝了出去。 「怎麼了?!」 只見蘇棠正試圖把一個裝滿舊書的沉重紙箱搬開,騰出一塊乾淨的地方。但她顯然高估了自己的力氣,紙箱脫手砸在地上,差點砸到她的腳。 「我……我想把這裡理一下。」蘇棠有些無措地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沈清越氣得太陽xue直跳。 她大步走過去,一把將蘇棠推開,單手拎起那個紙箱,輕鬆地把它甩到了衣櫃頂上。 「誰讓妳動這些的?」 沈清越語氣兇狠,動作卻很小心地避開了蘇棠受傷的那隻手,「妳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能幹?要是砸斷了腳,我這兒可沒錢送妳去醫院!」 蘇棠被她吼得縮了縮脖子,卻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jiejie還是在乎她的。 不然為什麼這麼生氣? 「妳衣服濕了。」沈清越看著她還在滴水的裙擺,眉頭皺得死緊。 剛才只顧著生氣,現在才發現蘇棠渾身都在發抖,嘴唇已經凍成了紫色。 這裡雖然是泰國,但雨季的夜晚依然涼得透骨,再加上她這破屋子四面漏風,蘇棠這種嬌生慣養的身子肯定受不住。 要是生病了怎麼辦? 沈清越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轉身去翻那个破舊的衣櫃。 衣櫃裡只有幾件黑色的T恤和工裝褲,全是男款的剪裁,布料粗糙耐磨。 她翻找了半天,終於在最底層找到了一件稍微乾淨點的白襯衫。 那是她以前還沒徹底墮落時買的,雖然洗得有些發白,但至少比那些沾滿機油的衣服要好。 「把這個換上。」 沈清越把襯衫扔給蘇棠,語氣生硬,「浴室在裡面,沒有熱水,自己擦擦。」 蘇棠抱著那件帶著淡淡肥皂味的襯衫,眼睛亮了一下。 這是jiejie的衣服。 「謝謝jiejie。」她乖巧地點頭,抱著衣服鑽進了浴室。 浴室門關上的那一刻,沈清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她感覺自己像是在打一場比剛才擂台上更艱難的仗。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著她的意志力。 她走到桌邊,習慣性地想摸煙,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來,煙已經被她扔了。 「嘖。」 沈清越煩躁地踢了一腳桌腳。 聽著浴室裡傳來的嘩嘩水聲,她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某些不該有的畫面。 五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青澀的少女長成一個充滿誘惑力的女人。 蘇棠不再是那個只會跟在她屁股後面跑的小丫頭了。 她是個女人。 一個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的女人。 沈清越的喉嚨有些發乾。 她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視線落在了桌上那本攤開的物理書上。 書頁已經泛黃,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筆記。那是她這五年來唯一的精神寄託,是在這個爛泥塘裡仰望星空的唯一窗口。 剛才蘇棠看到這些了嗎? 她會怎麼想? 會覺得可笑嗎?一個打黑拳的爛人,竟然還妄想著那些高不可攀的物理公式。 「咔噠。」 浴室門開了。 沈清越下意識地回頭。 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 蘇棠赤著腳走了出來。 她身上穿著沈清越那件寬大的白襯衫。對於沈清越來說合身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是一條短裙,下擺堪堪遮住大腿根部。 兩條修長筆直的腿就那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空氣中,白得晃眼。 濕漉漉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水珠順著髮梢滑落,洇濕了襯衫的前襟,隱約透出裡面肌膚的粉色。 她雙手有些侷促地抓著衣角,臉頰被冷水激得微紅,眼神怯生生地看著沈清越。 這是一種極致的純與欲的衝擊。 像是一隻剛出浴的小狐狸,披著天使的皮囊,無辜地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沈清越感覺一股熱流直衝腦門,原本因為淋雨而冰冷的身體,瞬間燥熱起來。 她猛地轉過頭,不敢再多看一眼。 「妳……」 沈清越聲音嘶啞,帶著一絲明顯的慌亂,「怎麼不穿褲子?」 「沒有褲子……」 蘇棠無辜地眨了眨眼,聲音軟糯,「jiejie的褲子太大了,會掉。」 沈清越的工裝褲腰圍太大,確實掛不住蘇棠那把纖細的腰。 「那也不能就這樣……」 沈清越咬著牙,感覺太陽xue突突直跳。 「jiejie,我冷……」 蘇棠抱著手臂,瑟縮了一下。 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十個圓潤可愛的腳趾蜷縮著,看起來可憐極了。 沈清越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再忍忍。 只要今晚過去,明天就把她送走。 「去床上待著。」 沈清越指了指那張唯一的單人床,語氣生硬得像是在下命令,「被子蓋好,別發燒了賴在我這兒。」 蘇棠乖乖地爬上了床。 床板很硬,被褥上有股淡淡的霉味,但這是沈清越睡過的地方。 她把整個人縮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半個腦袋,看著站在桌邊背對著她的沈清越。 「jiejie,妳不睡嗎?」 「我不睏。」 沈清越依然背對著她,隨手拿起一本物理書假裝在看,以此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安靜。 只有窗外雨聲依舊。 過了好一會兒,身後傳來蘇棠輕輕的聲音。 「jiejie,妳還在看這本書啊。」 沈清越的手指一僵。 「我記得高中的時候,妳就最喜歡量子力學。」蘇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和崇拜,「妳說過,那是解釋宇宙最浪漫的語言。」 沈清越握著書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浪漫? 在這個充滿暴力和血腥的地下世界裡,談論量子力學,就像是在垃圾堆裡談論詩歌一樣可笑。 「早就忘了。」 沈清越冷冷地合上書,「現在看這些,只是為了催眠。」 「騙人。」 蘇棠小聲嘟囔了一句,「書上的筆記明明是新的。」 沈清越猛地轉身,眼神銳利地盯著她:「蘇棠,妳話太多了。」 蘇棠立刻閉上嘴,把頭縮進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無辜地看著她。 那眼神,就像是被主人訓斥的小狗,委屈又依賴。 沈清越心裡那股無名火瞬間就洩了氣。 她看著縮在自己床上的蘇棠,那張小小的單人床因為她的存在,竟然顯得不再那麼冰冷空曠。 一種久違的、名為「家」的錯覺,在這個破舊的房間裡悄然滋生。 這讓沈清越感到恐慌。 她害怕這種溫暖。 因為她知道,這種溫暖就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看到的幻象,只要天一亮,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不能貪戀。 絕對不能。 「睡覺。」 沈清越關掉了大燈,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小檯燈。 房間瞬間暗了下來。 沈清越走到窗邊的破藤椅上坐下,那是她今晚的歸宿。 「jiejie,妳睡那裡會感冒的。」蘇棠從被窩裡探出頭。 「閉嘴。」 沈清越雙手環胸,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再廢話就把妳扔出去。」 蘇棠不再說話了。 她側過身,看著昏暗燈光下沈清越模糊的側臉。 那道輪廓依然是她記憶中的樣子,只是更瘦了,更冷了。 但沒關係。 蘇棠在心裡默默地想。 只要jiejie還在這裡,只要還能呼吸到有她在的空氣,就算是地獄,也是天堂。 伴隨著窗外的雨聲,疲憊了一整天的蘇棠終於支撐不住,沉沉地睡了過去。 聽到床上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沈清越才緩緩睜開眼睛。 她轉過頭,貪婪地注視著床上那個隆起的小小身影。 眼神裡的冷漠與戾氣終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到近乎絕望的溫柔與痛苦。 她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 伸出手,想要摸摸蘇棠露在被子外面的臉頰,卻在半空中停住。 她看了看自己粗糙、佈滿傷痕的手。 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傻瓜。」 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嘆息。 這不是溫柔鄉,這是沼澤。 妳既然跳下來了,我就再也沒有力氣把妳推上去了。